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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射前六小时。
文昌测控大厅外面的走廊里，孟长河拦住了许燃。
“许总，核反应堆团队有话要说。”
他的表情不太好看。
许燃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谁领头？”
“邵岩。”
“让他进来。”
物理组组长邵岩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沓打印纸，厚度快赶上一本词典。
他没寒暄，开口就是一句：
“许总，我反对入轨后立即启动玄枢。”
测控大厅里，正在做发射前最后联调的十几个人，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孟长河脸色发青。
发射前六个小时提异议，这都不是泼冷水了，这是往锅炉里灌冰。
许燃没急。
“理由。”
邵岩把纸拍在操控台边上，翻到第三页。
“过去七十二小时，太阳活动出了两次X级耀斑。”
“高能质子通量比宁静期高三个量级。”
“太阳活动进入峰年，空间辐射环境处于近十年最恶劣水平。”
他手指戳着数据曲线。
“这不是我拍脑袋，GOES卫星数据，实测。”
许燃扫了一眼曲线走势。
邵岩继续说：
“玄枢的启动过程，依赖烛龙融合芯片实时调控中子通量。
控制延迟四十微秒，精度要求极高。”
“在当前辐射环境下，高能粒子穿透屏蔽层击中芯片的概率，比宁静期高两到三个数量级。”
“一次单粒子翻转，控制指令就可能出错。”
“中子通量调控出错，反应堆启动阶段最敏感，哪怕偏百分之零点三，后果都可能不可逆。”
孟长河插了一句：
“邵岩，发射窗口是算好的，推迟一天都要重新算轨道。”
邵岩没有退让。
“孟主任，我不是要推迟发射。我是说入轨以后，等一等再启动。”
“等多久？”
“九十天。”
孟长河差点没站稳。
“九十天？”
“等太阳活动从峰值回落，质子通量降到可接受水平。”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声。
韩启山闻声从隔壁过来，站在门口听了半分钟，脸色也沉了下来。
“九十天不启动反应堆，探测器靠什么供电？”
邵岩答道：“化学电池。”
韩启山摇头。
“化学电池的储能撑不了三个月。
信标一号的热控系统、姿态控制、通信链路加在一起，日均功耗摆在那里。
九十天下来，电池早干了。”
邵岩咬了咬牙。
“那就减少非必要载荷的工作时间。”
“你告诉我哪个载荷是非必要的？”
韩启山的声音提了半格。
“深空探测器，每一瓦都是掰着指头分配的。”
讨论彻底僵住。
两边都有道理。
邵岩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
单粒子翻转是空间电子学里绕不开的老问题，历史上因为这东西翻车的卫星不止一颗。
可推迟启动九十天，化学电池又顶不住。
有人提出折中方案，推迟三十天。
立刻被否决。
三十天也不够电池撑。
有人说加装备用电池。
韩启山当场回绝：
“火箭已经加注了，你让我现在开整流罩往里塞电池？”
走廊里的空气越来越闷。
孟长河看向许燃。
许燃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操控台边上，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了三组数据。
第一组，玄枢抗辐照设计指标。
第二组，当前空间辐射环境实测。
第三组，烛龙芯片的辐照测试报告。
“邵岩。”
“在。”
“你的担心成立。”
邵岩一愣，没想到许燃先认了。
“但你的结论不成立。”
许燃把平板接上大屏。
“玄枢控制系统的抗辐照冗余设计余量，十兆戈瑞。”
这个数字亮出来，会议室里几个人下意识抬起头。
十兆戈瑞。
普通航天级芯片的抗辐照等级，大多在几百千戈瑞。
军用加固芯片，一兆戈瑞已经算高端。
十兆戈瑞，在全球范围内只有一款芯片能做到。
烛龙。
许燃继续点开数据。
“当前环境辐射剂量率。”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邵岩盯着看了三秒，嘴唇动了一下。
许燃替他说了出来：
“设计上限的千分之六。”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千分之六。
一台设计余量十兆戈瑞的系统，面对的实际辐射环境只有设计上限的千分之六。
邵岩脸色变了几变。
“许总，剂量率是一回事，单粒子效应是另一回事。
高能粒子不需要累计剂量，一颗就够。”
“我知道。”
许燃打断他。
“所以我拉了第三组数据。”
屏幕切换。
烛龙融合芯片空间辐照测试铺满大屏。
测试条件：二百MeV质子束流，通量一乘十的七次方粒子每平方厘米每秒。
累计注量：一乘十的十二次方粒子每平方厘米。
单粒子翻转截面：小于一乘十的负十四次方平方厘米每比特。
功能性中断事件：零。
邵岩盯着最后那个“零”，沉默了。
许燃语气没有变化。
“邵岩，你用GOES卫星的质子通量数据来推算风险，方法没问题。但你漏了一个前提。”
“你拿普通航天芯片的翻转截面在算概率。”
“烛龙的翻转截面，比你用的参数低四个数量级。”
“代进去，再算一次。”
邵岩没有动。
他不需要算。
四个数量级的差距摆在面前，原来那个概率数字已经从“值得担心”变成了“可以忽略”。
会议室里有人长出一口气。
可许燃没停。
“不推迟启动。”
所有人抬起头。
“而且，我要借太阳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