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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二号总装启动当天，辽西工地外的道路从凌晨三点就封了。
重载平板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厂区。
车轮压过临时钢板，发出沉闷声响。
主厂房内，十八座环向场超导磁体按编号分列，白色保护罩上印着醒目的红色标识。
十七点五特斯拉。
单座三百四十吨。
高十四米。
每一座磁体立起来，都像一堵能把心跳压住的钢墙。
梁策站在吊装指挥台上，手里的对讲机被汗浸得发亮。
“所有吊点复核。”
“液压同步系统复核。”
“激光跟踪仪复核。”
“地基沉降监测复核。”
一条条回应从耳机里传来。
“吊点一正常。”
“吊点二正常。”
“跟踪仪上线。”
“基座沉降零点零二毫米，稳定。”
郭老坐镇主控台。
老人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早凉了。
许燃站在大屏前，看着三维闭合模型。
李援朝、石磊、周群、陈容与都在现场。
石磊压低声音问：
“这玩意儿要摆到什么精度？”
周群盯着屏幕。
“相邻磁体间隙公差正负一点五毫米。”
石磊沉默两秒。
“三百四十吨，十四米高，误差一点五毫米？”
陈容与接话：
“差不多就是让一头钢铁大象踮脚踩米粒，还不能踩歪。”
石磊啧了一声。
“你们搞聚变，真费心脏。”
第一台吊装的，是第五号磁体。
吊机缓缓起臂。
三百四十吨的白色巨物脱离支架时，整个厂房都像屏住了呼吸。
“高度八点二米。”
“水平偏移零点七毫米。”
“旋转角修正零点零三度。”
“下降速度每秒一点五毫米。”
梁策的声音一遍遍传出。
许燃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数字。
第五号磁体缓缓落向真空室外侧预定位置。
最后十厘米，吊装速度降到每秒零点二毫米。
“接近支撑面。”
“接触。”
“卸载百分之二十。”
“卸载百分之四十。”
“卸载百分之六十。”
就在这时，沉降监测曲线忽然跳了一下。
周群眼神一凝。
“基座沉降增加。”
梁策立刻喊：
“暂停卸载！”
吊机停住。
厂房里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
激光跟踪仪重新扫过磁体边缘。
三秒后，测量组报数。
“第五号磁体相邻间隙实测偏差二点七毫米。”
梁策脸色变了。
“超差？”
“超差一点二毫米。”
控制台前，有人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第一座就出问题。
而且不是螺栓没拧紧，也不是吊点晃动。
是混凝土基座在磁体自重下产生了零点九毫米沉降。
零点九毫米，放在普通工程里，连看都懒得看。
可在十七点五特斯拉超导磁体闭合环里，零点九毫米就是一把刀。
梁策立刻转身。
“许总，要不要回吊？”
结构组负责人脸色发紧。
“回吊风险也不低。
磁体已经接触支撑面，二次起吊可能引入侧向摆动。”
低温组负责人补了一句：
“如果第五号位置固定，后面磁体全按原坐标走，闭合误差会越滚越大。”
石磊小声问陈容与：
“这是不是开局就卡脖子？”
陈容与也收起玩笑。
“不是卡脖子，是脖子刚伸出来，门框先矮了零点九毫米。”
郭老终于开口。
“许燃。”
所有人看向许燃。
许燃没有看那台巨大的第五号磁体，他看的是全环闭合模型。
“不要回吊。”
梁策一愣。
“不回？”
“不回。”
许燃走到操作台前，调出剩余十七座磁体的目标位姿。
“误差前置分配。”
周群立刻反应过来。
“把第五号的超差放进全环闭合条件里？”
“对。”
许燃手指在屏幕上连续点下。
“第五号磁体作为新基准。
重新计算剩余十七座目标位置，每座主动偏移零点一五毫米。”
结构组负责人皱眉。
“每座都偏？
这样单台都在公差内，可全环闭合要实时重算。
越到后面，误差链越复杂。”
“所以不能按单座验收。”
许燃说道：
“从现在开始，每落一座，重算一次全环闭合条件。
验收标准从单点间隙，改成全环残差。”
梁策深吸一口气。
“团队至少要一周才能给出完整修正坐标。”
许燃看了他一眼。
“四小时。”
厂房里安静下来。
梁策下意识问：
“四小时给初稿？”
“四小时给可执行坐标。”
周群已经坐到终端前。
“我拉盘古工程平台离线节点。”
许燃点头。
“输入第五号实测位姿、基座沉降曲线、支撑刚度修正、热收缩预估。
把吊装序列也放进去。”
郭老补了一句：
“别只算几何，磁体通电后的洛伦兹力形变也加进去。”
许燃回道：
“已经加。”
周群手指飞快敲击。
屏幕上，全环模型开始刷新。
一条条红色误差线被分解成细小的蓝色偏移量，分散到剩余十七座磁体位置上。
厂房里没人离开。
吊机停在半空，像一只巨手托着国运。
四小时零七分后，修正坐标生成。
周群报数：
“全环闭合预测误差一点三毫米。”
梁策猛地抬头。
“优于要求？”
“优于要求。”
许燃把坐标单推送到吊装指挥台。
“继续。”
梁策握住对讲机。
“第五号磁体固定，按新坐标执行。”
这一声落下，厂房里像重新点上了火。
第二座磁体起吊。
第三座磁体起吊。
每一座落位，盘古工程平台都重新计算一次。
每一次计算，现场人员都盯着残差曲线。
第七座落位，基座沉降预测误差零点一毫米。
第十一座落位，支撑预紧力偏差百分之零点六。
第十四座落位，热收缩补偿曲线命中。
第十六座落位时，梁策的嗓子已经哑了。
“下降速度每秒零点二毫米。”
“左侧间隙一点四毫米。”
“右侧间隙一点二毫米。”
“卸载完成。”
现场有人想鼓掌，被旁边同事一把按住。
“别急，最后两座才要命。”
三十一天。
昆仑二号主厂房灯火没灭过。
郭老每天睡三小时，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闭合残差。
梁策从灰色工装熬成了灰色本人，安全帽上的水泥点换成了油渍。
石磊来过四次，每次都带着陆军食堂的加餐。
第一次是牛肉面。
第二次是酱肘子。
第三次是热包子。
第四次，他抱来两大箱罐头，被陈容与嫌弃了一整天。
“石将军，您这是支援科研，还是准备把我们投喂成野外生存队？”
石磊理直气壮。
“罐头扛饿，万一你们算着算着忘了吃饭，打开就能啃。”
陈容与看着罐头。
“那我谢谢您，聚变没点火，我先被午餐打败。”
紧张归紧张，工地上倒也没人哭丧着脸。
大家累得眼睛发红，可每落下一座磁体，主厂房就爆出一轮压着嗓子的欢呼。
因为他们都清楚。
这可是把华夏第一座吉瓦级聚变堆的磁笼子，一块一块合上。
第三十一天上午九点二十六分。
第十八座磁体起吊。
也是最后一座。
厂房里连玩笑声都没了。
梁策站在指挥台上，声音沙哑。
“高度十二米。”
“水平偏移零点三毫米。”
“旋转角修正零点零一度。”
“进入闭合区。”
大屏上，红蓝两条误差曲线贴得极近。
许燃站在郭老身侧。
郭老手指压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最后十毫米。
最后五毫米。
最后一毫米。
“接触。”
“卸载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八十。”
“卸载完成。”
激光跟踪仪开始全环扫描。
扫描线一圈一圈扫过十八座巨大的磁体。
测量组组长盯着终端，半天没出声。
石磊急了。
“报啊！你别光瞪屏幕！”
测量组组长抬头，声音发抖。
“全环闭合误差……”
他咽了下口水。
“一点一毫米。”
厂房里先是静了一下。
随后，欢呼声直接掀翻屋顶。
梁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捂着脸笑。
“成了……成了！”
结构组负责人摘下眼镜，仰头长出一口气。
“十八座，三百四十吨，闭合一点一毫米。
谁以后再跟我说华夏大工程粗，我把这张图贴他脑门上。”
陈容与举起一罐石磊带来的罐头。
“我宣布，这罐午餐肉有纪念价值，不吃了，供起来。”
石磊一把抢过去。
“少来，纪念归纪念，浪费粮食可耻。”
郭老没跟着笑太久。
他只拍了拍许燃的肩膀。
“通电测试。”
欢呼声立刻收住。
真正的关口还在后面。
磁体能合上是一回事。
能不能在十七点五特斯拉下稳定运行，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