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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沈婉凝在静室里没有睡。
那碗姜汤下去后,身子暖了些,脑子却更清醒了。
她听见外头巡夜人走过时靴底踩雪的嘎吱声,数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一共走了四趟,每趟间隔大约两刻钟。
那扇小窗糊着油纸,外头贴着木条。
她试着推了推,窗框是活动的,但木条从外面钉得极牢,指甲抠进去只刮下几星木屑。
她退回床边,把被子叠了叠,铺在地上,自己只穿夹衣。
这样万一有人从门里进来,她起身快些。那两颗狼牙她始终含在舌下,像两粒冰凉的硬糖。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响。
沈婉凝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那锣声极促,不是巡夜人日常打的更点。
紧接着是马蹄声,从庄子前门方向炸开,又急又重。
有人用辽东口音喊:“马厩着火了!草料房全烧起来了!快去前头!”
沈婉凝扑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外头脚步声乱起来,有三四个从静室附近跑过去。
有人喊道:“留下一个看后院,其余都去前头。”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极冷的声音:“看什么看,她也跑不了。都给我去。”脚步声又乱了一阵,渐渐远了。
沈婉凝知道,那年轻男人八成就是贺青。
她把舌下的狼牙吐出一颗捏在手里,又开始用力掰那扇小窗。
木条有些松了,她又掰了几下,两根木条从钉孔里裂开。
窗纸破了,一股冷风灌进来。
她伸手去推,窗扇往外开了一道窄缝,还没来得及探出头,墙根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哨,正是她和谢怀忱约好的那支短哨。
沈婉凝身子一僵,随即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窗外压着嗓子道:“师妹,别出声,你往后退,我来开。”
是阿鹤。
沈婉凝把窗扇关上,退到床边。
片刻后,那扇窗被从外头一点一点卸开,一个黑影从窗里翻了进来。
阿鹤落地时像只猫,一把抓住沈婉凝的手腕,先看那圈勒痕,低声骂道:“这帮狗东西,捆得这么紧。”
沈婉凝没工夫理这些,只问:“怀忱呢?”
阿鹤回道:“他在下面等我们,不知道是谁在马厩那边放了火,前门的人都被引过去了,这后院现在空着大半,就墙外东边还留了一个,我们从西墙翻出去。”
沈婉凝一听这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起伏着,到底把到嘴边的担忧又压了回去。
她松开阿鹤,转身走到床边,将被子卷成条状,从被单上撕了两条下来。
一条裹在自己右手上,另一条丢给阿鹤:“等会儿翻墙,我手上有汗,抓不牢,你也缠上,这墙我白天看过,乱石垒的,上头碎瓷片多,手心里不能滑。”
阿鹤接过去,往掌心绕了两圈,又用牙咬住布条一端,把另一只手也紧了紧。
他走到窗前,探出半个头朝外看了看,缩回来低声道:“西墙根底下没人,那个韩五已经被我放倒了,塞在灌木后头,这后院的人全被前头的火引过去了,就后门还有两个。我们这会儿出去正好。”
阿鹤先翻出窗外,沈婉凝紧跟着从窗口钻出去。
外头冷得人头皮发紧,风从红松林方向卷过来,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焦味。
两人贴着墙根往老槐树走,阿鹤走在前面,短鞭已经重新盘回手里。
沈婉凝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那颗狼牙,步子放得极轻。
后门方向还有两个守卫在原地站着,脸都朝着南边火光冲天的方向,没人往西墙这边多看一眼。
沈婉凝心里绷着一根弦,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阿鹤回头朝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快到了。
到老槐底下,阿鹤先上去,他抱住树干往上蹿,动作极快,像只攀岩的黑猫。
上了墙后,他伏在墙头朝沈婉凝伸手,沈婉凝把布条在掌心又绕了一圈,往后退了两步,看准那根搭在墙上的粗枝,纵身一跃,双手抓住了枝干。
阿鹤在上头探下身子,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沈婉凝只觉整条胳膊像是被人从雪地里硬拔出来,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咬着后槽牙,借力把身子往上送。
阿鹤又往上提了一把,沈婉凝的膝盖终于搭上了墙头。
两人并排趴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冷风从红松林那边吹过来,把两人的头发都掀得乱飞。
沈婉凝低头朝墙下望了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贴着墙根站着。
那人仰着脸,正是谢怀忱。
沈婉凝心里一松,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没敢耽搁,翻过墙头就往下跳,谢怀忱在下面伸出双臂,半扶半抱地接住了她。
沈婉凝落地后一个转身,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谢怀忱被扑得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那棵老槐树干上,双臂圈紧了她。
沈婉凝把脸埋在他胸前,说不出话来,只死死揪着他的衣襟。
谢怀忱一手按在她脑后,一手轻抚她的后背,低声安抚道:“没事了,我在这里,我们回去再说。”
沈婉凝在他怀里点头,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了回去。
阿鹤从墙头跳下来,见两人拥在一处,也不催,只别过脸去,把短鞭重新盘回手里,眼睛盯着后门方向。
过了几息,沈婉凝从谢怀忱怀里退开,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谢怀忱低头看她手腕上的勒痕,眉头拧成一道深沟。
沈婉凝把手缩进袖中,道:“先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谢怀忱点头,朝阿鹤打了个手势。
三人贴着墙根往红松林方向撤,后门那两个守卫仍站在原地,被南边的火势吸住了全部注意力,连头都没回一下。
三人轻手轻脚地摸到红松林边,像三片影子滑进了树影里。
林子里的风小了些,松枝上的积雪偶尔被风吹落,簌簌地往下掉。
沈婉凝鞋里灌满了雪,走起来又重又滑。
谢怀忱一把拽住她的手,半扶半带地领着她走。
阿鹤断后,短鞭盘在手里,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身后静悄悄的,除了远处庄子里传出的救火声,再没有别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