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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飞达的销售员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只半旧的手提袋的提手,听到王经理说“让夏朵的人进来”,脸上的笑容顿时比哭还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推脱,但刚才自己已经把牛皮吹出去了,这会儿要是临阵退缩,别说在王经理面前抬不起头来,回头传到周鸿生耳朵里,自己在飞达也没法交代。
他只能硬撑着站在原地,脚底却像是长了钉子似的,浑身都不自在。
没等他纠结出个结果来,办公室门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小李拉开门,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率先走了进来,身形挺拔,面容沉稳,目光平静而从容,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穿着素净的蓝色工装棉袄,手里抱着一只帆布文件夹,神色干练而沉着。再后面还跟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一人手里拎着一只半旧的黑色手提袋,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目光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紧张和好奇。
一行四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那个飞达的销售员看到这个阵仗,瞳孔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他没料到夏朵会一下子来四个人,而且领头的那个男人,虽然穿着朴素,但周身的气度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分量。
王经理也没想到夏朵会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从张家栋身上扫到叶子灵身上,又扫了一眼后面的小陈和小周,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和审慎:“你们……都是夏朵的人?”
张家栋不卑不亢地走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和而从容,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和笃定:“王经理您好。我是夏朵服装厂驻上海新上任的销售代表,姓张。这几位是我们厂里的跟单和品控人员。”他说着,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叶子灵和小陈、小周,语气自然地补充道,“今天上午接到您这边的反馈后,我们厂里非常重视,特意安排我们第一时间赶过来,当面处理这批货的质量问题。”
王经理听完,目光在张家栋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自称“张代表”的人,说话做事的分寸和从容,远不是普通销售员能比的。但眼下他也没心思去深究这些——更让他感兴趣的,是站在一旁那个脸色已经快要挂不住的飞达销售员。
他嘴角微微一勾,往后一靠,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飞达销售员,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巧了——这位是飞达厂的销售员,也带了一批新款过来,说要跟你们夏朵比比质量。既然你们双方都来了,那就让我开开眼,看看谁家的东西更拿得出手。”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张家栋听到王经理那句话,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站在一旁的那个飞达销售员。他的视线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不过一两秒的工夫——对方那副强撑着的笑脸、微微躲闪的眼神、还有握着提袋提手时微微泛白的指节,都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飞达的人这么快就出现在这家商场——而且还是在自己刚放出假图纸、老胡那边刚接上头的节骨眼上——不可能是巧合。看来周鸿生那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急,还要迫切。
但张家栋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色。他收回目光,转向王经理,脸上带着一种从容而大方的笑容,语气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王经理这话说得对。现在是开放经济了嘛,有竞争才有进步。我们夏朵一向欢迎同行同台竞技——好东西不怕比,比了才知道谁家真正在用料和做工上下了功夫。”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没有贬低飞达的意思,也没有刻意抬高自己,语气里带着一种真正对自己产品有信心的笃定和坦然。
站在一旁的飞达销售员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他原本指望着趁着夏朵这批货出问题的空档,赶紧把飞达的产品塞进来,独占王经理的注意力——没想到夏朵的人不仅来得这么快,而且领头这个“张代表”一开口就把态度摆得这么敞亮,反倒显得他刚才那些“夏朵不就是靠广告”的话,格局小了不少。
一时之间,他站在那兄弟单位两人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拎着手提袋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经理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等着看好戏的笑意。他伸手指了指办公室中央那张空着的会客茶几,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悠闲:“既然两位都这么有信心——那就别光动嘴了。把你们的产品都拿出来,摊在这儿,我王某人也开开眼界。谁家的东西好,谁家的东西不好,衣服是穿在人身上的,不是吹在嘴上的。”
那个飞达的销售员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已经僵得像是冬天里冻住的河面。但王经理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这个时候打退堂鼓,别说今天这趟白跑了,回头传到周鸿生耳朵里,自己在飞达的前途怕也要打个折扣。
他咬了咬牙,弯腰把那只半旧的手提袋放在会客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折叠整齐的春装夹克来——灰蓝色的面料,款式简洁利落,乍一看确实跟夏朵那批新款夹克有着七八分相似。他抖开衣服,把它平整地铺在茶几上,然后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刚才那副尴尬的表情重新恢复到职业销售员该有的自信状态。
“王经理,您请看——这是我们飞达刚刚完成改款的春季主打新款。”他说着,伸手指向那件夹克的领口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热忱和笃定,“这款夹克的领口采用了全新的一体压模工艺,比传统的拼接领口更加挺括有型,穿上去不会塌,也不会变形。您摸摸这个面料——用的是高支高密度的防绒面料,手感细腻,而且耐磨抗皱,比市面上大多数同类产品的面料都要扎实。”
他说着,又将那件夹克翻转过来,指了指后背拼缝的位置:“后背这里我们特意加了一道加固缝线,既保证了版型的立体感,又防止了长时间穿着后拼缝处起皱变形。这个设计灵感是我们在研究了去年欧洲流行的户外夹克版型之后,结合国内消费者的穿着习惯做了改良的——可以说是一件兼顾了时尚和实用的产品。”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想用一连串专业术语和设计亮点来冲淡自己刚才的尴尬,同时也试图用热烈的推销语言重新夺回王经理的注意力。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件被他捧在手心里、吹得天花乱坠的所谓“飞达新款”,正是张家栋通过老胡的手,精心设计之后流到周鸿生手里的那批错版图纸上的产物。
站在一旁的张家栋,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件灰蓝色的夹克上,不动声色地听着飞达销售员的每一句介绍,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王经理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从头到尾没有打断那个飞达销售员的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表情,既没有点头表示认同,也没有摇头表示否定。等到对方终于把自己那套词儿全都说完了,他才缓缓放下手臂,站起身来,走到那张会客茶几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摊在桌面上的那件灰蓝色夹克。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捻起那件夹克的领口部分,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沿着领口拼缝的线条缓缓摸了一遍。
然后他松手,直起身来,冷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并不响亮,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让那个飞达销售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又僵住了。
“你说这是你们飞达新改款的春季主打?”王经理转过身来,目光带着一种内行人特有的锐利和笃定,语气里没有半点客气,“那我问你——你这个领口的一体压模工艺,压膜线和领口边缘的间距,为什么会忽宽忽窄?你自己摸摸看,左边比右边宽了至少两毫米。”
他伸手指向夹克左肩的位置,语气不紧不慢,却一句一句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在对方的心口上:“还有——你说后背加了一道加固缝线防止起皱变形。但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道加固线的走线和面料本身的纹理方向是垂直的?你缝线拉得太紧,面料吃不住力,穿不了三天,后背拼缝的位置就会开始起拱。到时候不是变形不起皱的问题——是整件衣服的版型都会垮掉。”
那个飞达销售员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那件夹克,伸手摸了摸王经理指出来的那几个位置,但显然他自己对生产工艺的了解并不如他刚才吹嘘的那么深,摸来摸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站在那里,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王经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失望的冷淡:“你连自己卖的产品有什么毛病都看不出来,还跑来跟我说你们飞达的产品不比夏朵差?回去跟你们周厂长说一声——做衣服不是吹牛皮,先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再出来跑销售吧。”
飞达的销售员被他这一通话说得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辩解什么。
叶子灵站在张家栋身后,看到那个飞达的销售员被王经理几句话怼得灰头土脸、拎着手提袋落荒而逃的样子,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虽然不大,但在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
王经理眉头微微一皱,目光转向叶子灵,带着一丝不悦的审视——他在说正经事,这个年轻女同志怎么这么不分场合地笑场?
张家栋不动声色地往侧前方跨了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叶子灵身前,同时也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王经理的注意力。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诚恳而钦佩的笑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王经理果然是真懂行的人——刚才那番话,句句都说到点子上了。不瞒您说,刚才那位飞达的销售员说的那些工艺细节,连我们厂里干了七八年的老师傅,都未必能一眼看出那些门道来。王经理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来,可见是真内行。”
王经理被他这番话捧得脸色稍霁,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眉头已经松开了几分,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依然带着几分余怒未消的冷淡:“行了,别说那些好听的。你们夏朵的货,是我亲手一件一件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十几件有问题的衣服,码在那儿清清楚楚。你倒是说说,你们夏朵这批货,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家栋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诚恳而沉稳:“王经理,我们夏朵这批新款春装夹克,确实是经过厂里严格品控、逐件检查之后才发出的货。按理说,不应该出现您说的那些瑕疵问题。但既然您说您亲自检查过了,那肯定不会出错——”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恭敬而不失分寸:“如果王经理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看看那几件有问题的衣服?我想亲眼确认一下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如果是我们厂里的品控出了纰漏,我一定如实向厂里汇报,该承担的损失我们绝不含糊。”
王经理端着茶杯,目光在张家栋脸上停留了几秒。他做这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厂家出了质量问题以后推三阻四、找各种借口的嘴脸,但眼前这个“张代表”的态度倒是出乎意料地坦诚——既没有急着撇清责任,也没有找理由搪塞,而是直接要求看实物。
这反倒让王经理心里的火气又消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朝站在门口的小李抬了抬下巴:“去,把早上挑出来的那几件有问题的衣服拿过来。”
小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没过多久,他就抱着一个纸箱回来了,放在办公室中央的会客茶几上。纸箱里,七八件灰蓝色的春装夹克随意地叠放在一起,正是王经理早上从那些箱子里挑出来的残次品。
王经理站起身,走到茶几前,伸手从纸箱里拿起最上面那件袖口线头松脱的夹克,递给张家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自己看看,我没冤枉你们”的笃定:“你自己看看吧——袖口线头松脱,针脚明显比其他位置稀疏。还有那件——后背拼缝起皱,还有一件侧缝直接跳针了。你们夏朵的品控要是这个水平,那我以后可真不敢再跟你们合作了。”
张家栋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立刻反驳王经理的话。他走上前去,从纸箱里拿起那件袖口线头松脱的夹克,走到窗边光线稍亮一些的位置,将那件夹克翻过来覆过去地仔细端详。
他没有说话,目光沿着领口的走线缓缓移动,又翻到内侧,用指腹轻轻捻了捻面料的厚度和质感,然后又将那件夹克平摊在窗台上,退后半步,像是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物品。
整个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一两分钟。
叶子灵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到他这副凝神细看的姿态,心里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姐夫的做事风格了,他越是认真,越说明他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果然,张家栋抬起头来,朝叶子灵和小陈、小周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疑惑:“你们几个也过来看看。”
叶子灵和小陈、小周立刻走上前去,围到窗台边。张家栋将那件夹克的内里翻了出来,指着领口内侧那道商标缝线的位置,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发现了什么异常似的疑惑:“你们看看这个商标的缝法——咱们厂里用的是双线锁边,针脚间距是一公分四针。但这个——”
他说着,又指向袖口的走线:“再看这里,袖口折边的宽度——咱们厂的标准是折进去一公分二,但这个明显宽了至少两毫米。”
叶子灵凑近了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笃定,配合着张家栋的话头,语气肯定地说道:“确实不一样。而且——”她翻出夹克内侧里衬的一个角落,指着那处拼缝,“咱们厂的内衬拼接缝用的是暗缝藏线的工艺,外面是看不到线迹的。但这件……用的是明线拼接,线迹完全露在外面。这不是我们厂里的做法。”
小陈和小周也跟着附和地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多说话,但态度已经足够明确。
张家栋这才转过身来,手里拎着那件夹克,看向王经理,语气带着一种经过了审慎判断之后的笃定和诚恳:“王经理——我刚才仔细看了一遍,也让我跟来的同事确认了一下。我们一致认为……”
他顿了顿,目光平稳地迎上王经理那双审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话:
“这件衣服——并不是我们夏朵生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