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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血泪相认（上）(第1/2页)
两块玉佩咬合的那一刻，熊淍听到了咔嚓一声脆响。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冬天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可就是这轻轻的一声，把他整个人从上到下劈成了两半。一半还坐在这座破庙的火堆旁，另一半已经飞回了十七年前兰州城那个血光冲天的夜晚。
他看见了。
看见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被人塞进柴堆，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倒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剑。看见满院子的人横七竖八地躺着，血从他们的身体下面淌出来，汇成一条条小溪，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进排水沟。看见火把从四面八方丢进来，火苗舔上房梁，浓烟灌满了整条街道。
他从来没看见过这些。可此刻这些画面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烫上去的。
“天淍……”
一个嘶哑的声音把他从幻象里拽了回来。
熊淍低头，逍遥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火光映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两行浑浊的泪水正从他深陷的眼窝里往外淌，顺着脸颊的皱纹淌进嘴角，又顺着嘴角淌到熊淍的手背上，烫得他手指一颤。
“孩子……”逍遥子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我……我找了你十七年……”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摸向熊淍的脸。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指甲里还嵌着干涸的血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可就是这只手，摸在熊淍脸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父亲……熊百川……”逍遥子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下一句，“他是我结义大哥……我们两家……世代交好……”
熊淍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哗地一下全涌出来，糊了满脸。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师父，可那个词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七年白活了。师父，这个把他从九道山庄那个地狱里捞出来的人，这个教他识字教他练剑的人，这个为了救他差点死在乱葬岗的人——他居然从来不知道，师父本姓赵，师父的家人也全死在王道权手里，师父和他一样，都是被人灭了满门的孤儿。
“是王二蹋……”逍遥子攥紧了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那个畜生……他先灭了你熊家，又灭了我赵家……二百一十三口……我赵家堡二百一十三口人哪……”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变成了一声嘶哑的哭号，“我妹妹才七岁！七岁啊！被他们一刀——”
他说不下去了。
整个破庙里只剩下火堆噼里啪啦的响声和逍遥子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那呜咽声不大，甚至称得上克制，可就是这种克制，比任何号啕大哭都让人心里发堵。
熊淍跪了下去。
不是慢慢弯下膝盖，是整个人直接砸下去的，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朝着西北方向——兰州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每磕一下，额头就实实在在地撞在砖面上，撞得砖缝里的灰都扬了起来。
“爹！娘！”他嗓子眼里像是灌了铁水，每一个字都烫得他喉咙发痛，“熊家枉死的一百三十七口亲人！天淍不孝……十七年了……十七年了我才知道你们是怎么死的！我连给你们烧张纸都没有！”
他直起上身，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仰着头，对着破庙屋顶那个漏光的大洞喊：“此仇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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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完这三个字，他猛地转向逍遥子，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赵叔！”
这一声赵叔叫出口，逍遥子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他闭上眼睛，两行老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赵叔！”熊淍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响，也更哽咽，“王道权就是王二蹋！他是我们共同的仇人！岚的仇、无数奴隶的仇、所有人的仇——都要算在他头上！我要他血债血偿！”
逍遥子颤巍巍地伸出手，按在熊淍的头顶上。
那只手还是那么瘦，手背上还带着伤，可此刻按在熊淍头上的时候，却稳得出奇。他摸着熊淍的头，就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老泪纵横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火堆即将熄灭前最后一缕青烟。可就是这淡淡的一笑，让熊淍觉得整个破庙都亮堂了几分。
“好孩子……”逍遥子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虽然还是嘶哑，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底气，“你父亲若还在世……定会以你为傲……我赵子羽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杀过很多人，唯独收你为徒这件事……我做对了。”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看着破庙顶上漏进来的月光。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皱纹里都蓄着泪水和火光。
“天淍，”他说，“从今往后，你我叔侄同心。”
熊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逍遥子也用力回握，那只枯瘦的手在此刻忽然有了力气，骨节硌得熊淍手掌生疼。可这疼让他踏实，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了。
火堆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有大半人高，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斑驳的庙墙上，像两面迎风招展的旗。
逍遥子忽然松开手，挣扎着要坐起来。熊淍赶紧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不用扶。”他的声音忽然硬朗了一些，虽然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眼睛里有了光，“替我倒一碗酒来。”
“师父——”熊淍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又赶紧改口，“赵叔，您的伤……”
“没有酒，水也行。”逍遥子打断他，“去。”
熊淍从火堆旁捡起一个缺了口的陶碗，从供桌残骸下面翻出半只漏水的瓦罐。还好下午下过雨，瓦罐里还积着半罐浑浊的雨水。他倒了满满一碗，端到逍遥子面前。
逍遥子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晃荡的浑水，忽然笑了。
“当年我跟你爹结拜的时候，喝的是上好的烧刀子，一碗下去嗓子眼跟着了火一样。”他把碗放在膝上，手指慢慢摩挲着碗沿的缺口，“如今只能以水代酒了。但水也好，酒也好，心里有，它就是酒。”
他说着，忽然拔出腰间的匕首。
熊淍还没反应过来，逍遥子已经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不是轻轻划一下，是结结实实地切下去，刀锋过处皮肉翻开，血一下子就涌出来，顺着掌纹滴进碗里，在浑浊的水中洇开一团一团的红。
逍遥子把匕首递给他。
熊淍接过来，二话不说也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刀。疼，火辣辣地疼，可比不上他胸口那股烧了十七年的火。他把手攥成拳头，让血一滴滴滴进碗里，和逍遥子的血混在一起，在碗底慢慢扩散、交融，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谁的。
两个人并肩跪倒在残破的山神像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