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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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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是黎二郎,凉飕飕地剜她一眼——这采云派的女人,每次来准没好事!头回绑了他姐弟三个;二回逼嫂嫂立誓;这回倒好,直接要把嫂子和妹妹都拐走!要不是惦记师伯,他真想冲上去挠她。
    欧阳婷激灵灵打个寒颤,扭头瞄黎霄云,却觉不出半点杀气。
    谁?
    她左右一扫,忽然反应过来——合着这趟差事,就她一人高兴?
    欧阳婷立马蔫了,催道:“小师叔,咱赶紧走吧?时候不早了!”
    沈妤点头,深深望了黎霄云和二郎一眼:“霄云,二郎,我们走了。”挥挥手,马车轱辘碾过城门洞。
    终究二郎没忍住,抹着眼泪打马追了几步:“姐姐——姐姐——!娅儿,你们早点回来啊!我和大哥等着你们!”
    沈妤搂着娅儿探出头。风卷起鬓角碎发,迷了眼。
    她分明瞧见,黎霄云也纵马追了出来,可千言万语早已说尽,此刻连半个字都挤不出。
    只剩下漫上心头的相思,浓得化不开。
    “霄云,二郎……等我们回家。”
    马车颠了三日,停在一个荒僻渡口。
    江面漂着只乌篷船,欧阳婷摸出块令牌晃了晃,那打盹的老船夫顿时一个激灵,躬身把人请上船。
    沈妤回头,对岸边的白影摆摆手:“回去吧!”
    这回她没带丫鬟,连护卫都没留。
    采云派的女子,身上揣的毒药够放倒一队人马,压根不需要人护着。
    况且回谷的路线全是隐秘小道,欧阳婷早来信叮嘱:最好孑然一身,否则采云派行事狠辣,怕要灭口。
    所以沈妤只带了割舍不下的娅儿——横竖是自家人,不算“外人”。
    黑一立在岸边,躬身作揖送她们远去,直到船影不见,才拍拍衣摆掉头驾车走了。
    乌篷船顺水漂了大半天,仨人索性弃船上岸。
    落脚客栈歇了两宿,怪事来了——沈妤那匹走丢的马,竟自个儿寻着味儿追了上来。
    沈妤心里嘀咕:合着坐船是抄近道啊,这畜生命硬,居然没被人顺手牵了去。
    可仨人一匹马,总不能轮流扛着走。
    欧阳婷大手一挥,爽快掏腰包又给她添了匹脚力。
    虽说肉疼得直抽抽,倒也没抠门弄匹歪瓜裂枣,沈妤瞅了瞅,这马身量气色,半点不输欧阳婷胯下那匹。
    娅儿缩在沈妤身前,仨人帷帽一遮,欧阳婷佩剑,沈妤挂弓,倒也利落。
    这一路晃晃悠悠,渴了歇脚,乏了住店,压根不赶时间。
    遇上景致好的地儿,水路旱路换着走,名山大川逛了个遍,逍遥得很。
    可晃荡一个多月,大山谷影子都没见着。
    这天正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皮,仨人窝在树荫底下喘气。
    娅儿瘦了一大圈,娃娃脸尖了下巴,未出阁已显出几分勾人的媚态。
    这会儿刚啃完干粮,正枕着沈妤腿睡得香。
    沈妤摇着扇子替她驱热,没话找话:“哎,照这龟速,还得几天到地头?”
    欧阳婷掰着指头算:“甩开膀子赶路,不走弯路,估摸还得耗一个月。”
    一个月?!
    沈妤下巴差点脱臼:“好家伙,大山谷难不成蹲大蜀国地界?”
    欧阳婷一乐:“咦?小师叔这会子才反应过来?可不嘛,咱师门就在大蜀!”
    沈妤:“……”
    合着她功课全白做了,敢情大山谷是大蜀的门派!
    那帮人巴巴跑上京折腾啥?手伸得忒长!
    “欧阳婷,不碍事的话,透个底,你在上京到底忙活啥呢?”
    欧阳婷眼神飘忽,面露难色:“小师叔,回了山,师祖兴许乐意跟您唠,可我……真不能说,门规卡着脖子呢。”
    这丫头嘴是真严。
    这一路遇上四拨毛贼,并肩干过四场架,也算过命交情了,愣是撬不开缝。
    可见采云门规矩森严。
    沈妤脑子里闪过大师兄三人的影子,脑仁又开始疼。
    大师兄恶实,白胡子矮胖老头,跟师父岁数差不多。
    二师兄虎杖,高个子冷面孔,一看就不好惹。
    至于三师弟决明,活像个病秧子,对师父那占有欲黏糊得瘆人。
    沈妤心里直打鼓,这趟大山谷之行,悬呐。
    “话说,你给师门递信没?就说捡着我这小师叔了?”
    欧阳婷摇头晃脑:“没呢!打算给师祖个惊喜!”
    沈妤差点蹦起来:“惊喜?你怕不是想惊吓!回头门都不让我进咋整!”
    欧阳婷赶紧顺毛:“安啦安啦!我师父就是您大师兄,别看他整天笑呵呵,家里他说话顶用!师祖念叨您好几回了,就算三师叔跳脚反对,也得看师祖脸色,总不好扫老爷子兴致吧?”
    沈妤额角青筋直跳。
    这欧阳婷,摆明把她诓来了!
    要不是惦记师父,谁乐意扔下安稳日子来冒险。
    想起上次被那三位围攻的场面,沈妤一股子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一咬牙:“行!天机不可泄露是吧?那我猜!猜中了你甭吱声,猜错了你就摇个头,成不?”
    欧阳婷也有点过意不去,点了点头。
    沈妤清清嗓子,正经八百开问:“你贴上誉王,是为师门任务?”
    欧阳婷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哈?
    沈妤懵了。
    上辈子师父押宝誉王,这辈子欧阳婷也钻他府里,结果八竿子打不着?
    纯属巧合?
    思路彻底断了,沈妤只得重头捋。
    不为李信誉……可俩人都往他府里钻,图啥?
    除非——目标是皇室!
    “我宰李信誉那会儿你拦着,除了拿他当幌子,是不是还想借他搭线,摸向那位‘正主’?”
    欧阳婷没带含糊,利索点头。
    沈妤想起离京前那阵子的邪乎事。
    “京里那些个勋贵高门,接二连三暴毙,跟你脱不了干系吧?”
    欧阳婷眼睛唰地亮了。
    乖乖,小师叔这脑子!她原以为做得隐秘,合着早露馅了?
    是上京眼尖的人多,还是小师叔太敏锐?
    她偏过头没吭声,可那闪烁的眼神,等于认了账。
    沈妤摊手:“别多心,不是你手脚不干净。我家那位霄云,在北镇抚司当差。有几家丧事的家属闹得凶,把状子递到了北镇抚司。”
    “衙门查过,觉出蹊跷,可半点线索抠不出来,只能压了下去。”
    “其实霄云早疑上你了。”
    “那几个死的,花样百出——有七窍流血的,有肚子肿成球的,还有脸烂没了的……”
    “不是用毒,哪来这么多巧宗儿?”
    欧阳婷猛地一个激灵。
    沈妤忙压低声音:“怕啥?霄云跟我一样,把师父当亲爹供着。没凭没据的,他犯不着跟你们采云过不去。”
    欧阳婷这才呼出一口气,可嘴上不饶人:“小师叔,您这是挖坑让我跳啊?”
    沈妤两手一摊,笑得无辜:“天地良心,我哪敢诈你。”
    欧阳婷耷拉着肩膀:“得,您接着问吧,我扛不住了。”
    沈妤也不客气,凑近些问:“京里头,除了咱俩,还有你们的人猫着?”
    她自嘲一笑,摸出块糖含嘴里,“我算哪门子门内人?毒方半个不会,带的药全是师父配的。把我算进去,纯粹凑数。”
    欧阳婷先点头,又摆手:“这话咋说呢……沾边,但不算正儿八经的弟子。”
    沾边却不算自己人?
    沈妤眼皮一抬,没往她挖的坑里踩:“霄云跟我念叨过,死的那帮人,基本窝在后院,十有八九是娘们儿!就一个例外,是个阉人。”
    “也没啥大人物,多是姨娘、填房,顶破天算信王扔在京里那个没碰过的侧妃……哦对,还有几个掌实权的管家婆子。”
    “看着八竿子打不着,可根子都浅,有的甚至查无此人。难道……是早年你们安插出去的暗桩,弄了个什么‘内宅网’,把人塞进各家各户了?”
    沈妤纯属瞎蒙,欧阳婷却脸都白了,瞪圆了眼:“我去!您这脑瓜子……!”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撞上了?
    刚要追问,娅儿哼唧着翻身,俩人立马闭嘴。
    熬到夜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在野地落脚。
    欧阳婷蹿河里摸两条鱼,沈妤翻出包袱里的椒盐酱料,抹匀了串柴火上烤。
    娅儿蹦跶着去摘野果,欧阳婷抱捆枯枝回来,见四下没人,屁颠屁颠蹭到沈妤跟前。
    “小师叔,晌午那茬儿,还续不续?”
    沈妤懒洋洋挥手:“懒得猜。回山直接堵师祖门口问,他还能瞒我不成?”
    欧阳婷急了,扯她袖子晃:“别呀!闲着也是闲着,当解闷儿呗!”
    沈妤装出一副索然无味样,摆手道:“有啥意思?不就你们内部清理门户嘛,我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欧阳婷盘腿一坐,竖起根手指晃晃:“错啦!哪能这么简单?不过小师叔是真灵光,都摸到门槛了……得,我给您讲段旧事吧?”
    “但回去进了大山谷,您可得装傻,半个字别漏!”
    沈妤眼底精光一闪:果然憋不住了!这招激将,妙啊。
    她立马坐直,十分配合:“成啊,拉钩!”
    俩手“啪”一声击掌,欧阳婷这才压着嗓子开讲——
    早年间,江湖有个万人嫌的“毒魔”,十五岁弑师烧观,成了过街老鼠。
    可这魔头专捡孤儿破落户收留,在深山立派,暗地里专挑恶人下手,干了不知多少隐姓埋名的善事。
    世人骂他,他不在乎。心里揣着一个人,只要那人陪着,天塌下来他都能笑着顶住。
    这人,就是他师姐。
    这毒魔,名叫封镜。
    打娘胎出来就是药罐子,师父拿他试药。
    还没学会嚼饭,先学会嚼毒草、泡药澡。
    许是命硬体质异于常人,几十个试药的婴孩里,就他熬出头了。
    五岁那年,他一滴血,便能毒死一头牛!
    师父把他当宝贝,除了试药放血,倒也教了些本事。
    可封镜恨透了师父——那老东西对别人非打即骂,拿徒弟当畜生练手,不顺眼就下毒放蛊,看人惨叫才给解药。
    封镜心里憋着股气,尤其心疼大师姐。
    大师姐聪慧,平日最照顾他,打他裹着尿布起,就伺候吃喝拉撒。那会儿,她也才大他五岁。
    师兄弟都躲着封镜,唯独师姐不嫌弃,拿他当正常人处。
    直到师姐十七岁,师父中了邪,糟蹋了她。
    师姐疯疯癫癫,一头往河里扎。封镜跳下去,把人捞了回来。
    从那天起,俩人多了个秘密:弄死师父。
    后来,封镜真动了手。就在师父逼师姐拜堂的前一个月黑风高夜,他手刃了仇人。
    可满门师兄弟跳出来骂他欺师灭祖、畜生不如!
    封镜气笑了:师父霸占徒弟就不违伦常?他一怒之下,屠了满门,一把火烧了山头。
    之后,他带着师姐隐居大山谷。
    他表露过心意,可师姐始终没点头,只陪在身边。
    俩人闯荡江湖,专挑不平事。即便“毒魔”名号被人戳脊梁骨,他们也只反击不滥杀。
    一来二去,采云一派,竟悄然壮大了起来。
    封镜手把手调教出来的仨徒弟,后来个个成了气候,把他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里头最妖孽的,还得数小徒弟决明。
    那小子长得跟画里勾魂的精怪似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打小就黏着封镜,那股子占有劲儿,看着都让人心里发毛。
    爷俩岁数本来就差得不多,等决明长到十七,封镜那会儿也才二十四。
    有一回,决明跟着封镜和师伯去大李办差,冷不丁撞破了师伯藏了半辈子的龌龊事。
    原来,封镜一直捧在手心的师姐,早就心有所属,那是她打小失散的表哥。
    这俩人,早八百年前就接上头了。
    可师姐被师门拴着脖子,脱不了身,就使了个借刀杀人的损招,哄着封镜替她弑师毁门!
    师父当初确实糟蹋了她,可那情毒,分明是师姐自个儿下的,就为了把封镜也拖下水,让他跟自己一样,认定师父是个畜生,死有余辜!
    师父虽不是啥好鸟,可后面一步步逼婚,也都是师姐亲手布的局。
    直到封镜真沾了满手血债,成了江湖公敌。
    看着封镜为了自己几乎入魔,师姐那点良心总算回笼了。
    偏偏她那表哥也没等她,转头娶了别人。师姐走投无路,只能继续赖在封镜身边。
    也许是真把封镜当成了亲弟弟,又怀着份亏欠,这些年倒是实心实意待他。
    可那事儿摆在那,她没法坦然接受封镜的情意。
    直到决明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师姐臊得恨不得钻地缝,当场吞毒寻死。
    这世上还没封镜解不了的毒,人是救回来了,可师姐没脸再见他,趁他不在,留了封“来世不见”的信,脚底抹油溜了。
    封镜心如刀绞,却还是依了她的意,撂下话:采云上下,谁也不许为难师姐。
    可这一遭,他被至亲背叛,当了刽子手,成了天下笑柄,心也跟着死了。
    从此浑浑噩噩,扔下一帮徒弟和基业,彻底在江湖蒸发了……
    沈妤听得愣怔,眼泪吧嗒掉下来。
    敢情师父是个痴情种子。
    一股糊味儿窜来,她才惊醒,胡乱抹了把脸,冲娅儿喊:“醒醒,鱼要焦了,快吃!”
    填饱肚子,娅儿又软成一滩泥睡着了。沈妤给她掖好毯子,跟欧阳婷踱到溪边,随手甩了个扁片石打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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