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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超级机器——银河-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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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超级机器——银河-I
    第二天下午,阅览室被正式改成了课题组的工作室。
    方宜民带着方磊和宋知行把原来靠墙的书架挪到走廊里,腾出的位置摆了三张从数学所仓库里搬来的旧书桌。
    书桌是六十年代的,桌面上铺着绿色的毡子,边角被磨得发亮,毡子上有墨水渍和茶杯底烫出来的圆印子。
    数学所的管理员说这些桌子是钱老那个年代用的,方磊听了以后擦桌子的动作都轻了三分。
    机器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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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世明亲自开着一辆面包车送来的。
    一台386微机,米白色的机箱,十四寸的CRT显示器,屏幕是球面的,关机的时候映出窗户和人的倒影。
    邹世明把机器搬进阅览室的时候,全课题组的人都围上来了,像围观一个新生的婴儿。
    「这是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现在能攒出来的最好的机器,」邹世明把电源线插上,按了一下开机键。
    机箱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屏幕亮起来,一片幽幽的绿光,D0S提示符在左上角一
    闪一闪。
    「80386的晶片,4兆内存,40兆硬碟,浮点运算靠软体模拟,没有独立的浮点协处理器,但比长城0520筷了一个量级。」
    他把一张3.5寸软盘插进驱动器,敲了几个命令。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MathLibv0.3—课题组内部测试版」。
    「你给我的那个预条件子代码,我已经整合进函数库了,测试跑了一晚上,精度和速度都比原来的版本提高了不少,」邹世明把键盘推给陆沉,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摞软盘放在桌上,「这是二十张空白盘,备用的,用完了跟我说。」
    陆沉接过键盘,调出函数库的代码。
    邹世明在原始码里专门建了一个子目录,目录名是LU,里面是他写的预条件子模块。
    代码的注释栏里有一行字:「基于陆沉的不完整分解谱界推导,邹世明实现,1990年8月。」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屏幕让给王雪松。
    王雪松已经在旁边等了很久,手里攥着一张画满了交换网络拓扑结构的图纸。
    他坐到机器前面,把图纸铺在键盘旁边,开始敲代码。
    他敲得很慢,每敲一行都要低头看一眼图纸,再抬头看一眼屏幕,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扶着墙往前挪。
    顾小北从阅览室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泡着茉莉花茶。
    她把茶缸放在机器旁边,看了一眼王雪松屏幕上那一行一行往外冒的代码。
    「你写的是最大流算法?」
    「对,用在交换网络的瓶颈分析上,」王雪松没抬头,「图的规模很大,手工算不出来,得上机。」
    「图多大?」
    「第一版先跑一百个节点的。」
    一百个节点。
    对于1990年一台没有硬体浮点加速的386来说,这已经是一道要算很久的题了。
    王雪松敲完最后一行代码,按下编译键。
    机器的硬碟灯开始狂闪,绿色的光标停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Compiledsuccessfully。」
    「成功了,」王雪松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按回车键的手指有一点抖。
    程序开始跑。
    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地滚,机箱里的散热风扇嗡嗡地响。
    方磊和宋知行把椅子搬到机器后面,一左一右地坐着,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像盯着电视里的球赛。
    顾小北站在旁边,手里的茉莉花茶凉了都忘了喝。
    陆沉靠窗站着,看着这群人围着一台386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前世的他也在实验室里跑过无数次数据。
    那时候的机器比这台386快了几千倍,结果几秒钟就能出来。
    但那时候跑数据是一件孤独的事一个人,一台机器,一杯凉掉的咖啡。
    不像现在。
    现在是一整个阅览室的人围着一台绿光屏幕,等着一个一百个节点的图论算法跑出结果。
    程序跑了将近四十分钟。
    中间王雪松出去上了趟厕所,方磊替他盯着屏幕。
    方磊盯屏幕的方式很特别他不是看着数据发呆,而是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跟着程序输出的中间结果手算。
    手算的速度当然赶不上机器,但他就是要算,说这样能感觉到算法的脉搏。
    算到某一步的时候他忽然喊了一声「这里瓶颈值跳了」,把刚从厕所回来的王雪松吓得差点撞门框上。
    最终结果出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暗了。
    屏幕上的最后一排数字显示:当前瓶颈值对应的边割集规模为23。
    王雪松把这个数字抄在图纸上,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386验证,1990年8月。」
    「这个结果,」他转过来看着陆沉,「如果用银河—I跑,规模可以扩大两个数量级,图的结构也需要调整—现在这个图是随机生成的,下一步应该用实际通信网的数据。」
    陆沉点头。
    「银河—1的机时申请已经在走流程了,计算所李研究员那边说,十一月可能有空窗。」
    「十一月,」王雪松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然后翻到课题本的下一页,在进度记录栏里写下了下一步计划。
    那天晚上,阅览室的灯亮到了很晚。
    方宜民来催了三次,前两次没人理他,第三次他乾脆不催了,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在旁边看他们跑数据。
    食堂李师傅晚上十点拎着一壶热水和一袋馒头过来,看见满屋子的人围着机器,屏幕上绿莹莹的光映在几张年轻的脸上,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一群小疯子」,放下馒头走了。
    陆沉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里面夹了一筷子从食堂带的榨菜。
    他咬着馒头看着屏幕上王雪松刚写好的网络拓扑可视化代码一不是用十六种颜色画线那种,是用ASCII字符在屏幕上画图,节点用星号表示,连线用减号和竖线拼接。
    简陋到不能再简陋,但当你看到一百个星号和它们之间的连线在绿光屏幕上慢慢浮现出来的时候,你还是会觉得一这张网,真他妈好看。
    第二天上午,顾小北遇到了一个坎。
    她在做网络最大流算法的收敛性证明,推到第三步的时候发现一个边界条件怎么都过不去。
    她在黑板上写了三黑板,每一遍推导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像一个走迷宫的人每次都
    在同一个死胡同里掉头。
    她把第四遍推导写到一半,粉笔停在黑板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个边界条件,如果网络的容量不是整数,是任意实数,收敛性保证不了,」她转过身,额头上有粉笔灰,「但实际通信网的容量就是整数,所以这个边界条件在现实里不会触发。」
    「那就算它不触发,证明也得写清楚为什么不触发,」方磊说。
    「对,」顾小北把粉笔放下,「但我现在写不清楚。」
    陆沉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
    他看了一会儿顾小北的推导过程每一步都很扎实,每一行都没有逻辑漏洞。
    卡住的地方确实是一个很深的坑:算法收敛性的标准证明依赖于整数容量的有限步下降性质,而实数容量没有这个性质。
    「你已经在证明了,」陆沉说。
    「我没证出来。」
    「你把不能收敛的条件精确地刻画出来了若且唯若容量取非整数值时,收敛性可能失效,这就是一个引理,」陆沉拿起粉笔,在顾小北的推导旁边画了一个框,把那个卡住的边界条件单独框出来。
    「这个引理的价值不比你原来要证的收敛性低,它告诉用这个算法的人:在整数网络中你是安全的;在实数网络中,你需要额外加一个微量扰动。」
    顾小北看着那个框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粉笔,在框下面写了一行字:「引理:最大流算法在整数网络中保证有限步收敛,在实数网络中,通过施加任意小的容量扰动可恢复收敛性。」
    写完以后她把粉笔扔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个引理,命名叫顾小北引理行不行?」方磊在下面起哄。
    「滚————」顾小北撇嘴。
    但她转过身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李师傅端出了一盆鱼香肉丝。
    方磊第一个冲到窗口,打了双份,把饭盆装得像一座小山。
    他端着饭盆坐到陆沉旁边,吃了好几口以后忽然放下筷子。
    「陆沉,我跟你说个事。」
    陆沉等着。
    「我爸昨天打电话到传达室了,」方磊盯着饭盆里的鱼香肉丝,「他说他们在电视上看到新闻了,中国队拿了团体第一,我拿了银牌,他说他把那天的《新闻联播》录下来了,录了三遍,怕录像带消磁。」
    他顿了顿。
    「然后他说,儿子,你那个课题组还缺不缺人?爸是电工,可以帮你布网线。」
    陆沉没笑。
    方磊也没笑。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
    「你怎么说的?」陆沉问。
    「我说不缺电工,缺数学家,」方磊夹起一筷子鱼香肉丝,「但我可以教他,等他退休了,我教他图论。」
    下午,何巍的信到了。
    信是从四川那个小县城寄来的。
    信封是县中的牛皮纸信封,背面用胶水封着,上面贴了三张八分钱的邮票。
    陆沉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摺着。
    展开,字迹是何巍的,但比平时更潦草——不是写得匆忙,是写得激动。
    「陆沉:我见到周尧了,他们学校在放暑假,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做数学题,黑板上写满了一整面的推导,是从他那个图论数论方法出发做的高次剩余推广,他卡住的那一步,我把群表示论的引理写在纸上递给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把上面画的一个图指给我看。」
    「那个图和你便签本上画的桥几乎一模一样,他自己画的,一个人在这间空教室里画的,没有人告诉他方向,没有人给他批经费,没有人让他在课题本上签字,他只是想继续做数学。」
    「他已经把高次剩余的图论构造往前推了两步,比我来之前预想的更远,我跟他花了一天一夜把群表示论的引理和他的图构造嫁接在一起,通了,两个方向之间的桥通了。」
    「周尧托我转告你一句话:「谢谢你没把那张纸扔掉。
    「另,他后天跟我一起回BJ,课题组见。」
    陆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的杨树上,知了正在试音,断断续续地叫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本便签本。
    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在周尧的虚线节点旁边,画了一条实线。
    线连上了。
    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一,银河—I的机时批下来了。
    李研究员亲自骑着自行车来通知的。
    他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骑的是一辆二八大杠,车铃铛锈得按不响了o
    他把车往阅览室门口的槐树上一靠,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传真件,递给刘领队。
    「国防科工委特批,银河—I,每周八小时,连续八周,」李研究员摘了眼镜擦着镜片上的灰,「八小时看着不多,但那是银河—I,全中国运算速度最快的机器,全国几百个课题组排队等,有些排了一年多还没轮到。」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们排了不到一个月。」
    阅览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方磊从椅子上弹起来,屁股撞歪了桌上那杯凉透的茉莉花茶。
    茶水洒在草稿纸上,把一张画了三天的拓扑图洇湿了一个角。
    他顾不上擦,一把抓住李研究员的袖子。
    「李老师,八小时是全给我们课题组,还是整个计算所分?」
    「全给你们,专机专用。」
    方磊松开手,愣在原地。
    宋知行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李研究员面前鞠了一躬,鞠得很深,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顾小北把手里的苹果放下来,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日期,贴在窗台上那排苹果核的最前面。
    陆沉接过传真件。
    文件抬头上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委员会,下面是一行黑体字—银河—I巨型计算机机时分配通知单。
    通知单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字迹很轻,但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此课题组系信息高速公路专项数学基础研究承担单位,机时保障优先。钱。」
    第一周的银河—1机时安排在周五凌晨两点到上午十点。
    不是课题组选的,是银河—I的调度排期排出来的—巨型机二十四小时不停机,白天的黄金时段要给国防口的紧急计算任务让路,民用课题只能见缝插针。
    刘领队拿到时间表的时候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凌晨两点,你们几个孩子大半夜的跑去计算所,路上出了事怎么办?」
    方宜民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我送他们,」
    刘领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四晚上,阅览室里的气氛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方磊把他的拓扑图重新誉抄了一遍,用签字笔一笔一画地描,描错了用刀片轻轻刮掉,刮出一个毛边再用橡皮擦平。
    宋知行把要上机跑的程序代码写在纸上—不是用铅笔,是用钢笔,每一个分号都点得端端正正。
    王雪松把软盘一张一张地检查,每一张都插进驱动器里读一遍确认没有坏道,然后把程序备份了两份,一份放自己书包里,一份放陆沉书包里。
    「两份不够,再备一份,」顾小北说。
    「已经两份了。」
    「再备一份,」顾小北坚持,「我姥姥说,重要的事情做三遍。」
    王雪松把第三份备份拷进软盘,标签上写了一个3,笔迹很重。
    凌晨一点半,方宜民推着一辆从数学所借来的三轮车等在招待所门口。
    车上放着六个人的书包和一台从阅览室搬来的备用电源邹世明听说他们要通宵跑银河—1,专门送过来的,说万一计算所的稳压器出问题,这台备用电源能顶半小时。
    方磊和宋知行坐在三轮车斗里,背靠着备用电源,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九月的BJ夜空高而清澈,星星不多但很亮。
    「你紧张不?」方磊问宋知行。
    「有一点。」
    「我也是,」方磊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课题本的封面,「但我不是怕程序跑不通,是怕万一跑通了——我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宋知行沉默了一会儿。
    「跑通了就接着跑下一个,你那个密码学S盒的数学结构,跑通了第一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也是,」方磊把手从书包里抽出来,仰面躺在备用电源上。
    计算所在中关村东边,一栋灰色的六层楼。
    银河—I占了整整一层,机房外面是两道铁门,第一道是普通的防盗门,第二道是带密封条的恒温恒湿门。
    门口有专人值班,验过李研究员签发的机时调度单才放人进去。
    值班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穿着绿军装,验完单子以后对着方宜民和六个半大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就是那个课题组?」
    「对,」方宜民说。
    年轻战士没再问,把第二道门推开。
    一股凉气从机房里涌出来,带着空调制冷剂和电路板微微发热混合的气味。
    银河—I就立在机房正中央,不是一台机器,是一排机器。
    十几个灰白色的机柜排成两列,每一个都比人还高,上面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座微型城市的夜景。
    机柜之间有电缆连接,电缆用不同颜色的扎带束着,贴着标签,走线横平竖直。
    机器运行时发出的声音不是风扇的轰鸣,是一种更深沉的丶低频的嗡嗡声,像一头发动机在怠速。
    六个人在机房门口站了将近一分钟,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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