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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计,来六乾果丶六鲜果丶三咸酸丶六蜜饯,再来十二样酒菜,十六样下饭的菜,十二种点心,你们这儿还算大,多来些名贵的菜……」
黄蓉入楼,点起满汉全席,夥计初时不以为意,不意黄蓉讲得头头是道,又见郭靖取出片金叶子,当即小跑去后堂叫饭。
黄蓉见郭靖毫不变色,不由问道:「郭少侠,你饭量大吗?」
郭靖道:「尚好,往日活动多些,饭量也就大些,近日修身养性,饭量小了。」
「小兄弟不必担忧,郭某不算什么大人物,说话一向还算数。」
想了想,他又叫夥计来,要了几十蒸笼的馒头丶几大壶的热水。
黄蓉心想他家大业大,慷慨大方确是无疑了,又道:「听说郭少侠在江南面子甚大,能带我见见世面么?」
郭靖笑道:「小兄弟一口江南口音,带你归乡有何不可?只不知你要见什么世面。」
「世面就是世面,皇宫的官家圣人,朝廷里的达官贵人,江湖上成名的高人,还有什么?」黄蓉反问。
郭靖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如此容易,不过赵官家多半不想见我,带你光明正大见他是不好的,远远看几眼还好。」
「朝廷的达官贵人我见过不少,前相史弥远一心谋身少念国事,他门下党羽多有能人,但心术不正,见了不如不见。」
「江湖嘛,也差不多。」
黄蓉「扑哧」一笑,「照郭大爷这么说,江湖上其实坏人很多了,你名满江湖,又如何呢?」
郭靖没有立刻回答她,沉吟片刻,对曰:「大节无亏,守身持正,小节是不敢保证了,我杀人不少,不敢说手下没有无辜性命。」
「小兄弟或许不知,你打倒的那四个女子出自西域白驼山,是白驼少主欧阳克的侍女。
他叔叔白驼山主就是江湖魁首丶天下五绝里的西毒,他是一代武学大宗师,但传人侍女如此,称得上好人么?」
「嗯?」
黄蓉微怔,自己出门就对上了白驼山?
眼珠电转,她面上涌出惧色,害怕得双肩发抖。
「郭大爷,兄弟这次帮你招惹大对头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郭靖心道一声戏精,十分光棍地道:「欧阳克来,我能应付;若他叔叔亲至,咱俩万万不是对手,一块儿寻洪恩师庇护吧。」
黄蓉缩了缩肩,忧惧交加,「帮主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找不到他可怎么好?」
郭靖一想也是,当初洪七公走得乾脆,联络地点都不留,于是改口笑道:
「无妨,我与桃花岛黄岛主有故,他是鼎鼎有名的东邪,咱俩还能求他庇护,洪恩师找不到,黄岛主等闲不出岛。」
黄蓉脸色一僵,跟你去桃花岛?那我不是白出来了?
诶不对,桃花岛是我家,为什么要跟你回去?这对么?
见郭靖神色不似作假,黄蓉担心他真把自己带到桃花岛,心思急转。
郭靖知她有急智,不容她多想便温笑道:「上次与黄岛主相见,我提出择日拜访,黄岛主欣然答应,小兄弟便和郭某同去。」
「天下四绝并立,黄岛主正是东方大宗师,江南地界第一高人,听说桃花岛宛若世外桃源,岂不正合小兄弟见世面的想法?」
「如此可好?」
「好……嗯,也不好。」
黄蓉结结巴巴,不想回去,但因郭靖「诚意十足」,她竟想不到合适言辞推拒。
总不能告诉你东邪是我爹,我是偷跑出来的吧。
她话语落下,郭靖笑容尽散,粗眉蹙起,声音也沉了下来,「小兄弟所请,郭某无不应允,如今反口,莫不是在消遣洒家?」
「还是嫌郭某不够尽心,东邪冠绝江南,入不得你的眼么?」
「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黄蓉连声反驳,忆起自家老父的黑历史,急道:「我听说东邪脾气古怪,门下黑风双煞无恶不作,他自己也是个大魔头,连徒弟的腿骨都打断了,好可怕的……」
郭靖「哦」了一声,面色缓和下来,暗想黄老邪有你这个女儿真是他的福气。
恰在此时,黄蓉点的菜品陆续送来,两人便吃饭不语。
黄蓉「领教」了郭靖厉害,以为此人性情豪爽乾脆,却绝非自己能以智机忽悠的蠢人。
胆大心细,能文能武,大节当头,不失烈性,难怪让老父赞不绝口。
第一回合交锋,吃了小亏。
黄蓉转换计划,吃好饭没傻乎乎的要郭靖给自己貂袍丶黄金,只说仰慕郭靖事迹,想与他共做几件大事出来。
简而言之,想跟郭靖一直搞事,看看他为什么能被老爹看重。
郭靖不假思索的拒绝了,「今时不比往日,奸相已去,江湖群豪受岳氏招揽丶安抚,各司其位便是极好,江南没有大事做。」
黄蓉试着道:「江南没有,江北呢?只要咱们一心报国,总能寻到门路。」
「想多了,从古至今最不缺报国无门之人,你一腔热血去做些事,宋国庙堂上的老爷未必感激,说不定还嫌你不懂事呢。」
「做事要看天时地利人和,临安伏阙只能做一次,百姓心头那口郁气已经撒出去了。」
郭靖摇头,泼了黄蓉一盆冷水。
「金地有些事能做,但你做不了,我设法送你去见洪恩师丶黄岛主,全了你愿望便是,西毒我不认识,南帝隐居不喜外客。」
黄蓉道:「郭大爷莫小看人,我虽是个小叫花子,粗略读过些书,家父闲时教我许多道理,我也知朝廷上现在有很多奸臣,但只要大夥联起手来,总能有所改变。」
说着,她论起胸中所学,年纪轻轻,见闻却不浅薄,从南宋中兴四将论起,遍数今朝英豪。
感岳王庙四奸卑鄙,一心擅权媚上,全无忠孝大节;叹赵氏官家积弊,不思护国亿兆,但知琴棋书画;诉端王轻挑,说太祖武功;忆仁宗宽宏,赞哲宗思变……
言到深处,一针见血,于兵法韬略丶治国大要竟也略明一二,文学典故丶琴棋书画丶古董器物十分熟稔。
郭靖听她把宋史的重要人物讲了大概,不由暗赞黄药师文化课有一手,抚掌赞曰:
「黄娘子天资聪颖,家学渊博,郭某自叹弗如。」
「那是……诶不对,你叫我什么?」
黄蓉刚开心扳回一局,忽察郭靖改了称呼,额头生汗。
「什么黄娘子?郭大爷在说谁?」
郭靖洒然一笑,身子微微后仰,「方才你动手某便惊讶了,某于各家武学皆有了解,当世武林唯有桃花岛一门的变化如此玄奇。
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那变化莫测的掌法是东邪亲创,郭某说的是也不是?」
「二来,武林中人多是糙汉,能精通这么多学问丶传于后辈者,唯东邪一人尔。」
「挺巧的,他姓黄,你也姓黄;他门下弟子全被他打残了,只有子女腿脚康健。」
黄蓉知晓露了身份,又道:「你怎道我是女子?我爹告诉你的?」
郭靖轻轻摇头,「你当我阅人无数是假的?一时看不出来,现在看不出来,怎么行走江湖?」
「黄娘子,请问有字否?」
黄蓉撇过头去,轻哼了道:「没有,我爹说不喜欢给我取字。」
「那确是他的性子。」
郭靖轻轻点头,「某不知黄娘子缘何来此,然某与令尊是忘年之交,若有所需,某理当相帮。」
「哼,你眼力厉害,早早看破了我来历,姑娘见识阅历不如你,你和我爹一样都鬼精!」
黄蓉见郭靖提起自家老父,委屈心起,气怒而起,手腕发力,似要将一桌菜肴都掀了。
郭靖眼疾手快按住桌角,内力激荡,任黄蓉如何发力也动弹不得。
黄蓉以为郭靖存心要压自己,浑身绷得紧紧,气呼呼的看着他。
郭靖神色不改,好声好气道:
「你是大小姐,不知民间疾苦,这桌菜咱们没动多少,给丐帮弟子不好么?他们风餐露宿,生活很艰难的,娘子本佳人,为何也喜欢迁怒呢?从了令尊吗?」
「某不是对令尊不敬,只是他邪性十足,因梅陈之事迁怒诸弟子实乃他生平第一憾事,自毁良徒,未来难免后悔。」
「我观娘子亦心存善念,莫行憾事啊。」
黄蓉本烦他说教,忽见郭靖说起自家老父,转怒为笑道:「你这人当真古怪,吃饭还想丐帮,我爹那么邪,居然和你交好。」
「娘子既从令尊学文,或知他外邪内正,因家族之故性情狂狷,时日一久,也就邪了。」
郭靖平静道:「娘子不欲我助,那也随你;但出于朋友之义,我必向令尊报你平安;他生平只你一女,想来是十分疼爱的。」
黄蓉听了,往昔与老父相处片段涌上心间,泪珠从眼间滑落;把手一抹,有湿润,有温暖。
这一抹,露出香树堆雪般雪白细腻的脸颊,旁人见了,极难再把他当成男人。
「我,我也有些想他,可他,他从来没那么凶过我。还有你,爹爹从来没在我面前那么夸过别人,我不服,要找你比个高低,你武功见识都比我好,我是比不上啦……」
黄蓉伤怀,崩溃的情绪如洪流出闸,小声说着自己从岛上出来的故事。
「你离家出走怎么还有我的事?」
郭靖叹了口气,让酒楼夥计收了饭菜,给黄蓉安排一间上房。
「黄娘子,保重。」
黄蓉忽而抬首,眼前已无郭靖身影。
低眸一看,案上躺着三片小金叶子。
螓首转动,便见郭靖已出酒楼,夥计们搬着馒头丶水壶出门,提着方才吃剩的餐点。
黄蓉心下狐疑,心想他若这么给丐帮弟子,岂不容易遭人白眼?当下跟上。
只见郭靖引人三转四走,很快找到两个身负八袋的丐帮弟子,相互拱手见礼,将饭食递送了去。
说是丐帮弟子,其实衣着乾净,穿得也像模样,那是丐帮里净衣派的人物。
两丐领了郭靖吃食,笑呵呵的引着郭靖到一片汪洋水泊前,只见上百个乞儿分工劳作,有人三五成群用石砨子砸木桩,有人抽水挑担,有人肩扛榫卯工具,竟是在合力筑桥。
除了他们,一些衣着朴素的老汉丶壮汉也在做工,像是附近的居民。
郭靖放声远呼「诸君,餐时到了」,群丐蜂拥而来,拿起大馒头便往嘴里塞。
老汉丶壮汉们动作也快,众人饭中作乐,郭靖与众同歌,笑声连几百米外的黄蓉都听得十分清楚。
黄蓉看这一幕看了许久,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郭靖初时说过的话。
「小兄弟帮了某,某理应倾力招待,给小兄弟谋个生计也不难」
这个人,说话这么准,这么坦率吗?
「服了,算了,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叹了口气,黄蓉悄然远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