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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凤翔陇右节度使李岑寂,新官上任三把火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孔来,正是敬翔。
他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袍角打着几个补丁,却洗得乾乾净净,头发也梳得齐整,虽衣着寒酸,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敬翔见是王家的仆役,便笑道:「你家老爷又备了好酒好菜?我正想着今晚如何对付那一顿粟米粥,倒叫你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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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仆役笑道:「先生去便知了。」
敬翔回头朝屋里说了一声,便掩上门,跟着仆役往王家走去。
路上那仆役忍不住,一边走一边偷眼打量敬翔,心中暗暗纳闷:
自家老爷在汴州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对这位敬先生可说是敬重有加,隔三差五便请去吃酒用饭,可这位敬先生却始终不肯接受老爷的接济。
有几次老爷命他送些米粮丶布匹去,都被敬先生婉言谢绝了,只道「我虽穷,尚能度日,不敢多叨扰」。
这仆役实在想不明白,堂堂一个支使大人看重的人,怎么偏要住在那等破落街巷里,连自家灶膛都生不起几回火。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开口道:「敬先生,小的多一句嘴。我家老爷那般器重先生,先生若肯开口,莫说几斗米,便是赁一间好屋丶买几身新衣,老爷也是肯的。先生何苦总住在那种地方?小的每回去,都觉得那巷子里的风比别处凉些。」
敬翔听了,也不恼,只笑了一声,道:「你这后生,倒是个热心肠。你可知无功不受禄」四字是怎么写的?你家老爷器重我,那是他的情分;我若因他器重我便伸手要这要那,那是我的本分么?我虽穷,却还没穷到连脊梁骨都弯下去的地步。况且,你怎知我不喜那破巷里的凉风?我住了近一年,倒觉得那里的风最舒爽,夏日里的暑气都被吹散。」
仆役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讪讪地笑了笑,便不再多嘴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王家门前。
敬翔整了整衣袍,迈步进了堂中。
王发正在堂中等候,见他来了,连忙起身相迎,笑道:「子振来了,快坐快坐!今日你嫂子见市上有些新鲜的鲂鱼,便让人买了回来。你我二人也有些日子不曾对坐了,正好趁着这一桌菜,好好叙叙。」
敬翔拱手道:「王公太客气了。我正想着今晚应付那顿粟米粥,王公便遣人来请,倒像是知道我的灶膛空了似的。」
他说罢,又转向堂侧的一位妇人躬身行了一礼,道:「嫂夫人安好。又来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那妇人正是王发的夫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温婉。
王夫人含笑还礼道:「敬先生莫要见外,你与我相公既是同乡又是故交,他常念着你呢。先生且坐,我去后头看看茶煮好了没有。」
说罢便起身往后堂去了。
敬翔这才在王发对面坐下。
仆役给二人斟了酒,王发举盏道:「来,先饮一盏,润润喉。」
二人碰了盏,各自饮了半盏,便动起筷子来。
那羊肉炙得焦香,入口便化;鲂鱼蒸得恰到好处,鱼肉嫩滑,蘸着姜醋,鲜得人舌根发紧。
敬翔吃得虽快,却举止从容,不显半点狼藉之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发朝后堂方向看了一眼,见王夫人已领着仆役退了下去,堂中只剩下他二人,便放下筷子,神色郑重了几分,低声道:「子振,我有一桩事,想与你说说。」
敬翔见他神色有异,也搁下筷子,道:「王公请讲。」
王发沉吟片刻,先给自己斟了一盏,又给敬翔斟了,这才开口,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子振,你我相交大半年,我心中一直存着一桩遗憾。你满腹经纶,胸中自有丘壑,这等人才,若长久在这汴州城里替人写书信度日,实在屈了你的才。我几次想向观察使举荐你,可那观察使你也知道,是高门大族出身,素来自恃门第,瞧不起寒门士子。他若见了你,口中不说,心中只怕先存了三分轻慢。我若硬荐了你进去,他碍于情面,必不会阻拦,但至多不过给你个微末小官,亦难有升迁之望。可你在他手下做一日事,便要受一日气————哎,这等处境,我岂忍心让你去?」
敬翔听到此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叹道:「王公知我。我敬翔虽落魄,骨头却不曾软过。那些自恃高门丶目无下尘的贵人,我见了便觉气闷。与其在他们手下仰人鼻息,不如在这陋巷中替人写写书信,虽说清苦,却自在。」
王发点了点头,又道:「我正是知道你的秉性,所以迟迟未向观察使开口。可这几日,我却听到一个消息,或许是你的一条出路。」
敬翔目光微动:「是何消息?」
王发不紧不慢地道:「前些日子,有一队商贾从关中过来,说起凤翔那边的事。说是凤翔陇右节度使郑畋,发了一篇招贤榜文,不拘门第出身,不论乡籍贵贱,但凡有真才实学丶品行端正者,皆可前往应试,择优录用。榜文贴出去已有月余,听说已有人陆续前往。子振,你我一向相知,你的才学我是晓得的,若肯去一试,多半能被录用。」
敬翔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酒盏,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缓缓道:「郑相公————我自然是听过的。收复长安丶迫杀黄巢,此人名震天下,入则为相,出则为将,素有宰相之器」之称。只是他毕竟出身荧阳郑氏,乃天下望族,我这般一介寒门布衣,贸然前去投靠,他果真能看得上眼?」
王发笑了笑,道:「子振,你这话便多虑了。郑畋若真是个自恃门第之人,他何必要贴那招贤榜?他大可用自家子弟丶高门大户的门生填充属官之位便是。可他却偏要张榜四方,招揽天下才士,这份胸襟,岂是寻常世族能有的?况且,他在龙尾陂与长安两战之中,重用了一员大将,名叫李岑寂。此人不过是神策军中的一个都尉出身,并非世家子弟,可郑却将他收为弟子,一路提拔到凤翔陇右留后之位。如今凤翔正是这位李留后主事,你若不信,去问问那些关中来的商贾,哪一个不知道李岑寂的?连一个都尉都能被他看重,何况你一个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
这却是李岑寂少拿自身宗室身份在外宣扬,故而寻常商贾并不知晓其中内情。
敬翔听罢,沉默了片刻,拱手道:「王公这般为某着想,某感激不尽。只是————此去关西,路途迢递,非一日可至。某家中尚有妻儿,一时半刻也脱不开身。且容某思量几日,再作区处。」
王发也不勉强,只笑道:「贤弟慢慢思量便是。某只是觉得,似贤弟这般的才学,若是埋没在汴州街头替人写书信,未免太可惜了。你若有心西行,盘缠一事,只管与某开口。」
二人又饮了几盏,谈了些汴州近来的市井见闻与朝中传闻,直到夜色渐深,敬翔方才起身告辞。
王发亲自将人送出去,回转屋中,招呼仆役道:「再去备一桌酒菜,你家主母还未曾用餐食。」
那仆役领命而去。
另一边,敬翔回到破巷,推开自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得老长,火光忽明忽暗。
敬翔的夫人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袍子,见他回来,便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道:「回来了?王公又留你喝酒了?」
敬翔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便觉腿上一沉,低头一看,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抱着他的腿,仰起一张圆乎乎的小脸,嘟着嘴道:「阿爹,我饿。」
敬翔一怔,看了一眼那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夫人,问道:「今晚没有做饭么?」
夫人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低声道:「做了————只是家里的粟米只剩一把了,我掺了些野菜丶粟壳熬了一锅粥,孩子嫌不好吃,只喝了几口便不肯吃了。」
敬翔听了这话,心中猛地一酸。
他低头看了看儿子那张瘦削的小脸,又看了看夫人灯下那双因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心中那点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他蹲下身来,将儿子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道:「饿什么?阿爹年节便带你吃好的。」
那孩子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问:「吃什么好的?」
敬翔道:「吃羊肉,吃鲂鱼,吃白面馒头。」
孩子欢呼起来,拍着手道:「真的么?阿爹莫哄我!」
敬翔笑道:「阿爹什么时候哄过你?」
他放下孩子,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一看,锅底果然只剩下一层稀薄的粥,里面漂浮着几片切碎的野菜叶子。
他看了片刻,转过头来,对夫人道:「家中还有多少粟米?」
夫人道:「还有约莫三四升。」
敬翔道:「全煮了。」
夫人瞪大了眼:「全煮了?那明日呢?后日呢?」
敬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自信与笃定:「明日咱们便不在这里了。明日一早,你收拾几件衣裳,带上孩子,咱们出远门。西行,去关西。」
夫人愣住了:「去关西?去那里做什么?」
敬翔道:「凤翔节度使在招贤,不拘门第,唯才是举。我已决定去试一试,明日去寻王公借些盘缠路上用。只要到了凤翔,凭我的才学,必定能谋个一官半职。到时候你与孩子就不用再吃野菜壳子熬的粥了。」
夫人听了这话,眼眶竟有些泛红。
她与敬翔成亲这些年,日子虽然清苦,却从未听他这般笃定地说过「必定能」三个字。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敬翔身边,轻声道:「你————真的这么有把握?」
敬翔握住她的手,笑道:「你还不信我?这我只是没有遇上肯用我的人罢了。如今既然有机会一展抱负,我若不去,岂不辜负了这满腹的才学?」
夫人闻言,怔怔地看着敬翔,眼眶便先红了。
她跟在敬翔身边多年,见过他替人抄书换米,见过他挑灯苦读却屡试不第,见过他一次次被高门拒之门外却始终不曾低头。
可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笃定丶这般自信的模样。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孩子不知父母在说什么,只顾着扯敬翔的衣角,仰着头喊:「阿爹,全煮了,全煮了!」
敬翔哈哈一笑,松开夫人的手,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头,转身去灶台边生火烧水。
次日天刚蒙蒙亮,敬翔便换上了一件乾净的青布长袍,去了王发的宅邸。
王发正在厅中用朝食,见敬翔来,搁下碗筷道:「贤弟来了?昨夜可曾歇好?」
敬翔拱手道:「王公,某思量了一夜,决意西行。只是千里迢迢,盘缠不继,想向王公暂借二十贯钱,以为路资。某此番去了凤翔,若能有寸进,定当加倍奉还。」
王发听了,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当即起身进了内室,取了三十贯钱出来,用布囊装了,递到敬翔面前:「贤弟不必说借。二十贯钱怎够?这三十贯钱,是某赠贤弟的路费。你此去关西,是为求前程,某做同乡的,岂能袖手旁观?你若真要还,那便待你功成名就时,再来请某喝一杯便了。」
敬翔却摇了摇头,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纸笔,当即写了一张借据,端端正正地递给王发:「王公,某与王公相交多年,王公知某性情。若说赠,某便不肯收了。这钱就算是借的,某写下借据为凭,待某在凤翔立足之后,定当本息奉还。王公若不肯收这借据,那这钱某也不敢拿。」
王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接过那张借据,折好收进袖中,苦笑道:「贤弟这性子,真是————半点不肯欠人情。也罢,某收下便是。你此去关西,一路保重。」
他又唤来一名仆役,吩咐道:「你去替敬先生雇一辆骡车,送到城外,再替先生备些乾粮丶水囊。」
敬翔谢过王发,回到家中时,夫人已将行装收拾妥帖,也不过两个包袱:
一包衣裳,一包书册,外加那三十贯钱和几块干饼。
敬翔将包袱背在肩上,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扶着夫人,出了那间破败的屋舍,锁上了门。
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骡车便沿着官道,背着东面那初升的朝阳缓缓行去。
且说到了十一月初,天子自长安发来的封赏旨意,终于到了雍县。
这一日天色晴和,李岑寂正在节帅府中与赵璋商议县试的题目,忽听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牙兵掀帘而入,抱拳道:「留后!天使到了,携了圣旨,已在城外了!」
李岑寂闻言,遣人焚香置案,又请来军中各将并府中文吏,出了节帅府,在仪门之外列队相迎。
不多时,一名身着绯袍的中年内侍捧着黄绫圣旨,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下缓步入内。
他面白无须,举止从容,目光在凤翔众文武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当先而立的李岑寂身上,微微一笑:「李留后接旨罢。」
李岑寂再拜稽首,身后一众文武也随之拜下。
那内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辞藻华美,骈四俪六,前面照例是一通夸赞龙尾陂丶长安两战之功,中间历数李岑寂如何斩尚让丶迫黄巢丶安抚百姓丶整肃吏治,最后方是正题:「着授尔金紫光禄大夫丶上柱国;封岐郡开国公(这是郡公,是岐郡/开国公),食实封六百户;授左卫大将军丶检校尚书右仆射,凤翔陇右节度使,充本道兵马招讨使。钦此。」
李岑寂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身后文武齐齐起身,互相交换眼色,面上皆掩不住欢喜之色。
李岑寂将圣旨小心收好,转身对那内侍拱手道:「天使远来辛苦,请入内歇息,某已命人备了茶点。」
那内侍却摆了摆手,笑道:「节帅客气了。咱家有一言,须得与节帅说两句。」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朝旁侧那些文武官吏扫了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
有些话,不便当着众人说。
李岑寂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天使请随某来。」
他朝孙储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众人先自去忙,便引着那内侍穿过侧廊,进了节帅府东面一间僻静的小厅。
房门掩上,堂中只剩下二人。
那内侍也不绕弯子,往椅中一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道:「节师,咱家出宫之前,田公特意嘱咐了一句口信,让咱家务必带到。田公说,节师当日在宝鸡行营御前奏对时,不愿在天子面前展露勇力,虽说是谦退之德,可天子年轻气盛,看了之后,便觉节帅名不副实,心中有了几分轻视。因此此番封赏,比照节师的功劳来论,实是有些委屈了。田公听后,心中甚是过意不去,他让咱家给节帅带句话:请节帅安心在凤翔坐镇,田公定会在天子面前替节帅美言。至多半载,节帅这些官爵封赏,必然还能再往上提一档。节帅且宽心便是。」
李岑寂闻言,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来了。
他在宝鸡行营那日便已察觉,田令孜对自己态度暖昧,既无恶意,也非全然的善意。
如今这话由这内侍之口传来,便是明明白白的示好了。
他心中波澜不惊,面上却做出几分动容之色,拱手道:「田公如此厚爱,某何德何能?那日御前奏对,某确实有些失态。只因想着天子初定天下,若某恃勇逞能,未免有失臣节。不想竟让田公替某操心,实在惭愧。」
那内侍见他言辞恳切,面上便露出满意的笑容,却又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道:「说起来,咱家倒有一事不解。节帅此番封赏,论功劳,实在算不得丰厚。怎地郑相公此番在御前,也不曾替节帅多争取几句?郑相公如今凭功官居侍中,日日与天子奏对,若他肯开口,节帅的官爵必然不止于此。他却一字未提,这————莫非郑相公与节帅之间,有甚隔阂不成?」
他说这话时,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那话里的挑拨之意,便如一根细针,轻轻刺来。
李岑寂听得真切,心中冷笑一声:
这便是在替田令孜试探了。
此刻若我替恩师辩白,他们反倒觉得我是在遮掩,越发坐实了「师徒同心」的猜忌。
李岑寂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长叹一声,道:「天使有所不知。郑公是某的恩师,这是不假的。可正因如此,他在御前才不便替某多说什么。若是他替某争了官爵,旁人难免会说郑公培植党羽」之类的话,反而不美。
某虽然心中也有些失落,却也知道恩师的难处。倒是田公,竟能体谅某的委屈,某实在是感激不尽。」
他说着,还朝着东面长安的方向拱了拱手,做出一副感念的模样。
那内侍见他这般说辞,倒也不好再追问,只笑道:「节帅果然深明大义。既然如此,咱家便也放心了。田公说了,节帅只管安心治理凤翔,朝中有他替节帅看着,绝不会让忠良之辈受了委屈。」
李岑寂再次拱手道谢,又起身从内室取了一匹新绢,双手奉与那内侍:「天使远来传旨,一路辛苦。某粗鄙武夫,不知如何表达谢意,这匹薄绢不成敬意,还请天使笑纳。」
那内侍见了绢帛,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推辞了两句便收了,连声道:「节帅太客气了,咱家怎么好意思。」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中却已将绢帛收得妥帖,喜滋滋地跟着引路的仆役下去歇息了。
李岑寂送走那内侍,回到前厅时,凤翔文物正聚在廊下说话。
见他出来,齐齐围了上来恭贺。
李岑寂笑着摆了摆手,道:「皆赖诸位同心协力之功。某一人如何能成事?」
他顿了顿,又道:「今夜某在节帅府设宴,请诸位务必赏光,一来庆贺朝廷恩典,二来也当是犒劳诸位这数月来的辛苦。酒菜虽简,情意却真,诸位莫要推辞。」
众人听了,齐齐拱手道:「节帅有请,岂敢不至?」
说罢便各自散去当值。
李岑寂却抬手止住了众人脚步。
他自光在堂中缓缓扫过,先点了孙储丶王俶丶赵璋三人,又点了李昌言丶李昌符丶王籙丶陈安丶周平丶宋文通几人,道:「诸位且留一步,某有几桩事要吩咐。」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各自归座。
李昌言与王籙对视一眼,面上虽不显什么,心中却都在暗自揣度:
节帅特意留下左右两厢的兵马使,又要陈安丶宋文通这些人作陪,怕不是要动军中的建制了。
李昌言心中微微一提,面上却只作无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李岑寂见众人皆已坐定,方才站起身来,负手渡了两步,开口道:「某今日承天子恩典,正式领节帅之职,自当为凤翔一镇的长远打算。某思量多日,觉着如今军制尚有可改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安与宋文通二人身上,道:「凤翔原有左右两厢兵马,各自七八千之众,守御有余。然两翼之外,前军丶后军尚付阙如。遇有战事,前后两端无人策应,未免捉襟见肘。某欲在左右两厢之外,再设前军丶后军二军,各五千兵马,与左右两厢并列,同为镇中常设之军。陈安为前军兵马使,宋文通为后军兵马使,职级与左右厢平齐。你二人可愿领命?」
陈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抱拳道:「末将愿为节帅效命!」
他跟随李岑寂时日最久,从禁军走出,一路打到长安,自忖乃节帅嫡系,被提拔并不意外。
宋文通则不同。
他猛地站起身来,面上掩不住惊喜之色,拱手道:「节帅!末将——末将何德何能,竟蒙节帅如此看重!末将初来乍到不过数月,不过微末功劳,便得此高位,实在惶恐!」
他说得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本是博野军一名指挥使,辗转流落京西,投到李岑寂摩下时不过带着千余残兵,本想着能有个地方发饷吃粮丶不必辗转漂泊便已满足。
谁料这位新节帅竟直接将他从指挥使提为兵马使,与李昌言丶王籙这等宿将平起平坐。
这般知遇之恩,宋文通心中又惊又喜,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为节帅效死力!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李岑寂抬手示意他起来,笑道:「不必如此。你能以千余博野军破武功,又在长安西郊随某抵御黄巢,这些功绩某看在眼里。只要你好生做事,某自然不会亏待你。」
宋文通连连称是,方才退到一旁。
王籙坐在下首,一言不发,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着,仿佛这些事与他无关。
他年纪大了,又在郿县那夜被李岑寂敲打得不轻,早已打定主意明哲保身,不掺和这些争权夺利之事。
左右两厢便罢,前军后军也好,横竖他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等到年迈退下来,安安稳稳养老便是。
那厢李昌言却已隐隐觉出不妙。
果然,李岑寂话锋一转,道:「左右两厢兵马,各七八千之众,编制稍显臃肿。某拟将左右两厢各裁至五千,如此四军各五千,合计两万,足敷镇中守御之用。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登时变了。
王籙低头不语,只拿眼角去瞥李昌言。
李昌言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斟酌着道:「节帅可知,左右两厢皆是久经战阵的精锐老卒。若一下子裁去两三千人,那些被裁的兵卒如何安置?况且,他们跟了末将与王兵马使多年,骤然裁撤,只怕军心不稳。」
李岑寂早料到他会这般说,不紧不慢地道:「这个容易。裁出来的兵卒,不须遣散,尽数拨入前军丶后军便是。左右两厢精兵,到了前后两军,依旧是凤翔的兵,依旧是替朝廷效力,如何便算浪费了?」
李昌言面色微微一沉。
他岂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将他的兵拨给前军后军,表面上是不浪费,实际上是将他的兵力分走丶军权削弱。
李昌言本是刚烈性子,又兼手握重兵丶素来心高气傲,此刻听到这般解释,便如被人当胸搡了一掌,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节帅!」
李昌言的声音沉而冷,硬邦邦地砸在堂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左厢兵马七千余人,皆是郑相公尚未来时便在某摩下的老卒,龙尾陂上也曾冲锋陷阵,未退后半步!朝廷不过赏了末将一个虚衔散阶,那是朝廷的事,我不计较。可你刚刚接任节师,便要拿我们这些老将开刀?左右两厢平定黄巢时出了力,如今反倒要被削兵?这是什么道理!龙尾陂一战,我左厢也死了不少弟兄,那些血不曾白流!你若是觉得我们碍了你的路,大可以直接说,不必借着裁军的名义来行这釜底抽薪之事!」
他说罢,环视众人,自光最后在李昌符面上停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身,大步朝堂外走去。
靴子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沉的声响,震得堂中众人无不屏息。
帘幕掀落又合上,那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
堂中鸦雀无声。
陈安丶周平丶宋文通三人面面相觑,皆不敢开口。
李岑寂没有起身去拦,也没有叫人去追。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转向王籙,温声道:「王兵马使,你怎么看?」
王籙方才一直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本想让李昌言冲在前头,自己跟在后面摇旗呐喊便是。
谁料李昌言拍案走人,把烂摊子留给了他。
此刻听到李岑寂点名,他心中暗暗叫苦,只得乾咳一声,站起身来,拱手道:「节帅说哪里话!末将————末将绝无此意!只是这裁军之事,确实兹事体大,末将一时半刻还未想明白————节帅莫怪,莫怪。」
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既没有明确反对,也没有全力支持,只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李岑寂听出他话中的摇摆,却没有点破,只是语气平淡如常:「王兵马使,某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你觉得某是要削弱左右两厢的权力,好将凤翔兵权尽数握于一人之手。某不妨直言相告:某确实不放心。不放心什么?不放心你们手中握着七八千精锐,若有朝一日,有人起了异心,某这颗脑袋还在不在头上,便要看你们的脸色。你扪心自问,某这般想,过分么?」
王籙额头上的汗便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敢」「绝无此心」之类的话,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因这种事在如今这个时代并不少见。
李岑寂也不等他答话,继续道:「某不是说你。只是这镇中的规矩,须得定得明白。四军各五千,编制齐整,粮饷均分,谁也不能独大。某不是要撤你二人的职,只是要让军中的权柄有个制衡。这般做,对你丶对李兵马使丶对凤翔,都是好事。」
王籙听到「只是要让权柄有个制衡」这句话,心中那股不安反倒散了几分。
他细细一想,李岑寂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若自己是节度使,手下两个并非亲信的兵马使手握七八千精兵,自己也难免夜不能寐。
如今李岑寂只是裁军至五千,又没说撤换将领,倒也不算过分为难。
况且他王籙本就是个明哲保身之人,既然李岑寂说了「不撤职」,那他便没有必要为了两三千兵去跟这位年轻节帅硬顶。
他思前想后,终于长叹一声,拱手道:「节帅既有此意,末将岂敢不从?末将回去便着手清点部伍,配合裁军事宜。只是李兵马使那边————末将愿去劝劝他。」
李岑寂微微一笑,拱手道:「那便有劳王兵马使了。」
王籙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告辞,却又迟疑了一下,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节帅,末将有一桩私事,不知当不当讲。」
李岑寂见他神色踌躇,知他有求于己,便将人引至后堂,抬手道:「王兵马使但说无妨。」
王籙进了后堂,方才低声道:「末将膝下有一子,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末将是指望不上他了。倒是末将有个孙子,今年方及冠,颇有些勇力,也读过几年兵书,性子还算稳重。末将想——若节帅不嫌弃,能否让他在衙军中历练几年?末将不求他一步登天,只求他能跟在节帅身边,学些本事。待末将日后解甲归田,他若能有几分出息,末将便也瞑目了。
李岑寂听了,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王籙这是做利益交换,拿孙子的前程来换自己的安心:
他把孙子送到衙军中来,既是表忠心,留个「人质」在自己身边,以此证明自己没有异心;也是为了保证孙子的前途。
李岑寂自然不会推辞,便点头道:「既是王兵马使的孙儿,某自然要照拂。你让他明日便来衙军中报到,某先让周平带他操练些时日,若果真有些本事,日后再慢慢提拔。待王兵马使退下去之后,你那位置,自然有人接替。」
王籙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连忙躬身道谢:「多谢节帅!多谢节帅!末将回去便让那小子来报到!」
他心中盘算着,若能借着孙子的前程攀上李岑寂这条线,日后王家在凤翔也算有了靠山。
至于李昌言————
劝劝就行,如果劝不听,那便让李岑寂自己头疼去罢。
王籙退下后,李岑寂唤来周平,同样是在这一侧角落,低声道:「有一桩事,某要交给你办。」
周平抱拳道:「节帅请吩咐。」
李岑寂道:「先前为了探查各县官吏的不法之事,某曾抽调了许多探骑与军吏,四处查访。如今肃贪之事已了,这些人有了经验,若散归军中,未免可惜。某想将他们单独编成一军,专司暗中探查各方动静:无论是军中的异动,还是县间的民情,又或是往来商贾的传闻,皆可报与我知。这支人马,某想交由你统率。」
周平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节帅的意思是————另立一司?」
李岑寂点了点头:「便叫游奕使」。明面上是巡哨侦骑,暗中则是某的耳目。你从牙军中遴选,宁缺毋滥。这几日,你且把衙军的操练安排好,两班轮值,务必保证牙城始终有一半兵马在岗。同时让游奕使扮作寻常百姓,暗中盯着左右两厢的动静。若发现两厢有集结兵马丶调动异常的迹象,即刻来报。」
左右两厢兵马分散在雍县城郭丶城郊各处营盘,拱卫雍县,想要集结起来必然是瞒不过旁人的。
周平面色一凛,抱拳道:「末将明白。节帅放心,末将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李岑寂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罢。」
周平领命而去。
堂中便只剩下孙储丶王俶丶赵璋三人。
李岑寂回到主位坐下,长舒一口气。
方才那一番应对,虽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须权衡轻重。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才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
王俶率先开口,叹了口气:「节帅,某说句不中听的话。今日之事,节帅未免太心急了些。裁军这等大事,本该等前后两军都招满兵马丶有了立足之力,再提出来。届时节师手中有兵,李昌言与王籙即便心有不满,也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前后两军尚是空架子,节帅便要在虎口夺食,万一这两人当真翻了脸,节帅拿什么去压他?」
李岑寂放下茶盏,接过了话头,叹道:「王司马此言差矣,你不知,镇中府库如今已虚空得厉害,哪有钱粮徵兵?某手中那笔黄巢的遗产虽丰厚,可发军饷丶修水利丶养流民,那些银钱粮草便如水泼沙地一般,眼看着便要见底了。徵兵之事只能向后推迟,如此一来,想等前后两军形成能够制衡左右两军的战力,恐怕最快也要到明年秋收后了。」
将近一年的空档期啊!
还不如借新官上任的风头,趁着如今军中兵卒尚未遗忘李岑寂斩尚让丶破黄巢的勇武和巡视诸军丶大抚伤亡的恩德,尽早动手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