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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月然将鸡蛋篮往案上一撂，眼神像黏了胶似的，死死刮过我额上那块淡青色的淤痕。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那股子恨意，藏都藏不住。
从石阶上滚下去，怎么就没摔死我呢，她心里怕是这么想的。
还有告示里说我是忠良之后，她大约也气得不轻。
明明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获罪谢家的余孽罢了。
她心里恨得厉害，面上却笑盈盈地开口：“真没想到你竟是谢老太爷的外孙女，我说怎么头一回见你就觉得面熟。”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鬓边簪了朵珠花，打扮得甚是精心。
若不是我早知她的底细，险些也要被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骗过去。
我眉头蹙起：“你认识我外祖？”
谭月然笑了起来：“我这两年皆在太医院随父修习，谢老太爷出事前，曾是太医院院首。”
听见她的话，我向前半步。
因身量比她高些，刚好能看到她发颤的睫毛。
“所以我家中的事，是你告诉长乐公主的？”
谭月然心尖一颤，指尖掐进掌心，眉头皱起：“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唇角勾起一抹嗤笑。
“因我献药方之事，我的身份高度保密，连沈国舅都不清楚。”
“你说，长乐公主一个被宠惯了的金枝玉叶，又怎会知晓？”
谭月然心口止不住狂跳，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我知道那封匿名信的事。
信上的字是她从邸报上剪下来，用浆糊粘上去的，根本查不出笔迹。
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你这是怀疑我？”
她声线拔高了几分：“亏我还将你当知己，知晓你出来头一个时辰便来瞧你，没想到你竟这般想我。”
“你这么做，该不会是为了挑拨我和殿下的关系吧！”
“我都说了，我与他便是兄妹之交。”
她话音刚落，里间传来脚步声。
萧珩掀帘走了出来，浅浅瞥了她一眼。
“你这般激动做什么？”
“我王妃来军中这么多日，一直好好的。”
“那夜在赵老将军府上用膳，院首提起了她家中之事，当时在场的就我们几人。”
“院首收她为徒，自然不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谭月然身上。
“剩下的便只有你了。”
“况且你先前便猜出了她与谢老太爷的关系，她怀疑你不是再寻常不过？”
谭月然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萧珩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东西你带回去吧。”
“等结果出来，若不是你，我亲自去给你赔罪。”
“但若真是你做的。”
他眼神泛冷：“你知道的，我这人护短。”
谭月然脸色煞白，拎起鸡蛋篮，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看着她愤怒离去的背影，我唇角弯起，心情莫名舒畅。
萧珩低头，便看到我面上的笑容，眼神柔和了几分。
“我在灶房煮了粥，等会便好了。”
“喝完粥后你去歇一会。”
他竟亲自煮了粥。
我看着他身上那件家常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怎么看怎么不像个能下厨房的王爷。
粥端上来时，是粳米粥，熬得糯软，入口即化。
我喝了两口，胃里暖烘烘的。
吃到一半时，我想起一事。
“太医院选录的结果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萧珩点头：“你的医术考核是第一，不过因你被刑堂的人带走，所以名次往后顺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却又轻笑一声：“不过院首让我告诉你，你是他的关门弟子，所以你不必占这次选录名额。”
“歇两日，到时候直接去太医院，往后跟着他便好。”
我眼睛一亮，脊背也直了起来。
院首的关门弟子，这分量可不轻。
太医院多少人熬白了头都进不去，我倒好，直接一步登天了。
这算什么，柳暗花明又一村嘛。
我喝完粥，又给萧珩施了针。
他后背上的旧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再来几次便能断根。
我叮嘱他记得按时喝药，便回了房。
这几日在刑堂里根本没歇好，我早就困得不行了。
身子一沾到卧榻，不到片刻便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进了药典秘境，秘境中浮现出一幕光景。
三皇子萧瑾醉酒后，一把拽住一名女子的手腕，将她拖进巷中。
那女子拼命挣扎，却挣不脱。
“臭婊子，殿下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他满嘴酒气，语气粗鄙不堪。
“你不识抬举，就别怪殿下不客气。”
那女子缩在墙角，满面泪痕，却不敢作声。
我站在秘境内，看着这一幕，恨得咬碎银牙。
萧瑾平日里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背地里竟是这般禽兽不如。
他借着三皇子的身份，不知糟践了多少好人家的女儿。
不给我反应的机会，画面突然一转。
我看到了云溪村，谢家流放之地。
谢老太爷站在田地里，佝偻着腰，剧烈咳嗽。
他咳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到最后都咳出了血。
他伸手想扶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到。
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我着急地想要接住他。
可周身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我只能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外祖在自己面前倒下，什么都做不了。
“外祖！”
我大喊一声，声音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