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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慕晨恢复意识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全身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的酸痛，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但拼的时候少装了几个零件。
他睁开眼睛。
刺眼的光立刻涌进来，逼得他又把眼睛闭上。
那光和地底的任何光都不一样。不是岩浆的红，不是冰河的蓝，不是灰雾的暗，而是那种——明亮的、刺目的、带着温度的白。
他慢慢适应那光，再次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片蓝。
不是地底那种假的天，是真的蓝。蓝得发亮，蓝得刺眼，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扣在头顶。那上面飘着几团白色的东西，软软的，慢慢的，在移动。
他愣了一下。
那是……云？
他小时候见过。在归墟基地的后山，躺在草地上，看着那些云慢慢飘。影晨在旁边叽叽喳喳，说那朵像兔子，那朵像山，那朵像妈妈的脸。
但现在，那些云在他头顶飘着。
真实的云。
他慢慢坐起来。
低头看自己。
手还在。脚还在。身体还在。
他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在那片白雾里消散了。一点一点，从指尖开始，到手臂，到全身，最后只剩下一枚戒指落在地上。
但现在，他好好的。
他抬起手。
那枚戒指还在。
戒面上那些小点，还在发光。
他轻轻摸了摸。
凉的。
但那些光，是温的。
他站起来。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不是草地，不是山野，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处地面该有的样子。
是高楼。
巨大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直插向那片蓝色的天空。那些楼的外墙是玻璃的，亮晶晶的，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楼与楼之间，是路。
黑色的路，上面跑着一个个彩色的铁盒子。那些铁盒子有红的，有白的，有黑的，排成一排，跑得飞快，发出嗡嗡的声音。
路上走着人。
很多很多人。
穿着奇怪的衣服，短的，长的，花的，素的，有的手里拿着一个小方块贴在耳边说话，有的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小方块，有的边走边往嘴里塞东西。
那些人的脸，匆匆忙忙的，没有人抬头看他。
慕晨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地底的潮湿，不是岩浆的硫磺，不是冰河的冷，而是一种复杂的、混浊的、说不上来的气息。像是汽油、食物、灰尘和人混在一起发酵后的味道。
他开口。
“这是哪？”
声音很轻，被那些嗡嗡的声音盖住，没人听见。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下的地是硬的，黑的，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浑身是血痂，赤着脚，走在上面，每一步都烫得脚底发麻。
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路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没有人看他。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眼睛都不斜一下。有的人低头看手里的小方块，有的人抬头看远处的红灯，有的人和旁边的人说话，笑着，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站在那里。
像一块石头。
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被妈妈牵着走过，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姑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小声说，妈妈，那个叔叔好脏。
妈妈拉着她快步走开，头也不回。
慕晨低头看自己。
破布条一样的衣服，黑红色的血痂，赤着的脚，乱糟糟的头发。
确实脏。
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些人流，穿过那些嗡嗡的铁盒子，走到一栋高楼的阴影里。
他抬头看那栋楼。
高得看不见顶。
玻璃墙里映出他的影子。
一个瘦削的、狼狈的、浑身是伤的人。
他看了那个影子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妈妈。
影晨。
归墟基地。
他抬起手，看着那枚戒指。
那些小点，还在发光。
他开口。
“我回来了。”
声音在楼宇间回荡，被那些嗡嗡的声音吞没，没有人听见。
他又说了一遍。
“我回来了。”
还是没有听见。
他站在那里。
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落在他身上。
暖的。
像小时候后山上的那些阳光。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嘴角那个弧度，只出现了一瞬。
然后他迈步，向那些人流走去。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但他得走。
他得找。
找妈妈。
找影晨。
找那个叫归墟的地方。
他走进阳光里。
身后，那些高楼沉默着。
那些铁盒子嗡嗡地跑着。
那些人来来往往，匆匆忙忙。
没有人知道，一个从地底爬出来的人，刚刚站在这儿。
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