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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皇帝赏的宅,怎先住别人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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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章:皇帝赏的宅,怎先住别人的货(第1/2页)
    第二日辰时。
    陆寻没有迟。
    准确地说,是没机会迟。
    天刚亮,赵大夫便把他从床上叫起来。
    用过早饭。
    喝完药。
    又加了一件厚衣。
    等陆寻坐上马车时,外头天色才刚亮透。
    他靠着车壁,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赵大夫。”
    “看宅子不必这么早吧?”
    赵大夫坐在对面。
    怀里抱着药箱。
    “你若晚起,一路都要喊没精神。”
    “我现在也没精神。”
    “所以老夫把药带来了。”
    陆寻立刻清醒了一点。
    “看房还要带药?”
    赵大夫道:
    “房子若太差,怕你气着。”
    “房子若太好,也怕你高兴过头。”
    陆寻沉默片刻。
    “赵大夫。”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已经脆得不能活了?”
    赵大夫看他一眼。
    “你自己知道就好。”
    马车外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敲了敲车壁。
    陆寻掀开车帘。
    柳清霜骑马跟在旁边。
    一身深色窄袖常服。
    没有穿监察司官服。
    腰间仍带着刀。
    清晨的风吹动她的发带。
    整个人看着比往日在公堂上少了几分冷肃,却依旧让路人不敢靠太近。
    陆寻道:
    “柳大人。”
    “要不你上车?”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不用。”
    “外面冷。”
    “我知道。”
    “知道还骑马?”
    “我不像你。”
    陆寻把车帘放下。
    当作没问。
    赵大夫面无表情。
    “柳大人说得对。”
    陆寻闭上眼。
    不想再和这两个人说话。
    ……
    皇帝赏下的宅子在城南平安坊。
    离监察司不算远。
    马车过去,只用了一刻多钟。
    平安坊不算京中最富贵的地方。
    却很清净。
    街道宽。
    住户也多是六七品官员、京中小有家底的文士和商户。
    宅子在巷尾。
    青砖灰瓦。
    两进院。
    门头不大。
    但檐角整齐。
    朱门刚重新刷过漆。
    门上没有匾。
    只挂着一把铜锁。
    陆寻下车后,站在门前看了片刻。
    “不错。”
    赵大夫问:
    “哪里不错?”
    陆寻道:
    “看起来不用我自己修屋顶。”
    柳清霜翻身下马。
    “先看里面。”
    皇帝赏下宅契时,还附了一把钥匙。
    陆寻将钥匙插进锁孔。
    转了两下。
    没打开。
    他又转了一次。
    还是不动。
    赵大夫皱眉。
    “钥匙不对?”
    柳清霜走上前。
    看了一眼锁。
    “锁被换过。”
    陆寻一怔。
    “皇帝赏我的宅子,锁被换了?”
    柳清霜伸手在铜锁边缘轻轻一抹。
    指腹上沾了一点新油。
    “换了不久。”
    陆寻抬头看向院墙。
    里面安安静静。
    听不见人声。
    可墙头上方,隐约露出一截油布。
    像是院中堆着什么东西。
    赵大夫的脸色先沉了。
    “陛下赏下之前,内府没有清宅?”
    陆寻想了想。
    “也许清了。”
    “后来又有人进去了。”
    柳清霜后退两步。
    抬头看了一眼院墙。
    随后走到侧面。
    巷子里有一道小侧门。
    门上没有锁。
    只用木栓从里面插着。
    柳清霜抬手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
    柳清霜道:
    “开门。”
    里面的人似乎没听出她是谁。
    “今日不收货!”
    “有事明日再来!”
    陆寻听见“收货”两个字,眉头轻轻挑起。
    “我的宅子。”
    “在收什么货?”
    柳清霜没再敲。
    她退开半步。
    一脚踹在侧门上。
    砰的一声。
    木栓直接断开。
    侧门撞上墙。
    里面的人吓得大叫。
    “谁敢闯周家的仓!”
    院中顿时乱了。
    几个伙计从里面跑出来。
    有人手里还拿着木棍。
    可一看柳清霜腰间的刀,又都停住了。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管事。
    穿着青灰长袍。
    胡须修得很整齐。
    他看了一眼被踹开的门,脸色难看。
    “姑娘。”
    “这里是周记木行的仓院。”
    “你无故破门,须得赔……”
    他话还没说完,便看见陆寻从侧门外走进来。
    赵大夫跟在后面。
    两人身后,还有监察司的马车。
    瘦管事的声音一下低了。
    “几位是?”
    陆寻没回答。
    他先看院子。
    第一进院里,堆满了木料。
    长的。
    短的。
    粗的。
    细的。
    有些盖着油布。
    有些直接靠在墙边。
    正堂门窗都被拆了一半。
    里面也塞着木箱。
    原本应该清净的两进宅院,活活被用成了一座木料仓。
    东厢房门口还有炉灰。
    显然有人住。
    后院甚至拴着两匹骡子。
    陆寻看了一圈。
    最后看向瘦管事。
    “这是周记木行的仓院?”
    瘦管事挺了挺腰。
    “不错。”
    “用了多久?”
    “一年多。”
    “租给你们的人是谁?”
    瘦管事一怔。
    随即道:
    “这是我们东家谈的。”
    陆寻点头。
    “那就请你们东家来。”
    瘦管事皱眉。
    “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陆寻从怀里取出宅契。
    展开。
    “这座宅子现在是我的。”
    瘦管事脸色一变。
    他没有立刻相信。
    走近看了一眼。
    宅契上有内府印。
    还有皇帝赏赐的批注。
    他的脸一下白了。
    “这……”
    “这不可能。”
    “我们周记明明交了两年租银。”
    陆寻道:
    “交给谁?”
    瘦管事嘴唇动了一下。
    “原来的守宅人。”
    “叫什么?”
    “胡长顺。”
    “有租契吗?”
    瘦管事立刻道:
    “有!”
    “拿来。”
    瘦管事这次倒没拖。
    赶紧让伙计去取。
    不多时,伙计拿来一张租契。
    纸上写着。
    平安坊旧宅一座。
    租与周记木行存放木料。
    租期两年。
    每年租银四十两。
    落款是胡长顺。
    还有手印。
    却没有内府印。
    也没有宅主签字。
    陆寻看完,把租契递给柳清霜。
    柳清霜只扫了一眼。
    “胡长顺只是守宅人。”
    “无权出租。”
    瘦管事急道:
    “可我们银子已经交了!”
    柳清霜道:
    “去找胡长顺。”
    “宅子今日腾空。”
    瘦管事脸色更难看。
    “这么多木料。”
    “今日怎么搬得完?”
    柳清霜看向他。
    “你有多少伙计?”
    “十几人。”
    “车呢?”
    “木行有车。”
    “那便搬。”
    瘦管事咬了咬牙。
    “姑娘说得轻巧。”
    “这些木料怕磕怕碰。”
    “若急着搬,损耗谁赔?”
    柳清霜手指轻轻落在刀柄上。
    “你们占用御赐宅院。”
    “还想让宅主赔木料?”
    瘦管事脸色一白。
    不敢再说。
    陆寻却没有急着把人直接赶出去。
    他重新看了一遍租契。
    “你们的租期还有多久?”
    瘦管事小声道:
    “还有七个月。”
    “租银一次交清?”
    “交清了。”
    “胡长顺收的?”
    “是。”
    “谁见证?”
    “我们木行账房和两个伙计。”
    陆寻点头。
    “那你们也是受骗。”
    瘦管事抬头。
    他显然没想到陆寻会这么说。
    陆寻继续道:
    “宅子今日必须腾。”
    “但木料搬运,可以给到日落。”
    “你们自己的车不够,去雇。”
    “搬出去时,双方一起点。”
    “原本有多少,搬走多少。”
    “若搬运时自行损坏,与宅主无关。”
    “若我方故意损坏,照价赔。”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对。
    瘦管事却像抓到了一条路。
    “那租银……”
    “你们找胡长顺追。”
    “若找不到,拿租契去京兆府。”
    陆寻指了指宅契。
    “宅子归我。”
    “银子是你们和胡长顺之间的事。”
    “不能因为你们也受骗,就继续占着我的院子。”
    瘦管事低头。
    这话没有把他们全当贼。
    但也没有让他们继续拖。
    很清楚。
    他最后只能道:
    “我去请东家。”
    陆寻点头。
    “去。”
    ……
    周记木行东家来得很快。
    是个五十来岁的富态男人。
    姓周,名茂。
    一进院子,先看见御赐宅契。
    脸上的笑便没了。
    再看柳清霜腰间的监察司牌子,额头立刻冒汗。
    “误会。”
    “都是误会。”
    陆寻道:
    “周东家。”
    “误会先不说。”
    “今日能不能搬完?”
    周茂看了看满院木料。
    苦着脸道:
    “难。”
    “这些都是上好的楠木、榆木。”
    “若匆忙堆去别处,受潮便坏。”
    陆寻道:
    “那是你的事。”
    周茂一噎。
    “公子。”
    “可否宽限三日?”
    “不行。”
    “一日?”
    “日落。”
    周茂脸色难看。
    “公子何必如此逼人?”
    陆寻抬头看了一眼被拆掉半扇窗的正堂。
    “周东家。”
    “这是皇帝昨日赏我的宅子。”
    “我今日拿钥匙来开门。”
    “门打不开。”
    “院子里却住着你们的木头。”
    “你觉得是我逼人。”
    “还是你的木头先逼进了我的家?”
    院中一静。
    几个周记伙计都低下头。
    周茂还想再争。
    柳清霜淡淡道:
    “日落不搬。”
    “监察司封货。”
    周茂立刻闭嘴。
    他不敢再拖。
    转身便吩咐管事回木行叫人、叫车。
    陆寻也让青竹从监察司带两名书吏过来。
    不是为了查什么大案。
    只是把院中木料、木箱和两匹骡子分清。
    省得搬完后,周记说少了东西。
    也省得宅中原有物件,被他们顺手搬走。
    柳清霜听完安排,问:
    “你自己不记?”
    陆寻道:
    “我今日是来看宅子的。”
    “不是来看木头的。”
    赵大夫在旁边点头。
    “这话总算像人。”
    陆寻看他。
    “我平时不像人?”
    赵大夫没回答。
    意思已经很明显。
    ……
    人还没到齐。
    陆寻便先往后院看。
    第一进院被木料占满。
    第二进稍微好一些。
    后罩房堆了些杂物。
    东厢住着两个看仓伙计。
    西厢倒是空的。
    后院有一口井。
    井沿磨得很光。
    旁边还有一株老枣树。
    只是冬日枝叶落尽,看着有些干。
    院墙东侧开了一小片荒地。
    原本大概是花圃。
    如今被伙计种了葱。
    赵大夫第一眼就看中了东厢。
    “药房设这里。”
    陆寻道:
    “东厢采光好。”
    “我想做书房。”
    赵大夫道:
    “药材也要采光。”
    “书可以放西厢。”
    “西厢冬日冷。”
    “药材不怕冷。”
    “我怕。”
    赵大夫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住正房。”
    陆寻一时竟无法反驳。
    柳清霜走进东厢看了一圈。
    “东厢分两间。”
    “外间药房。”
    “里间给赵大夫住。”
    赵大夫点头。
    “可以。”
    陆寻看向柳清霜。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柳清霜道:
    “刚才。”
    “我怎么没听见?”
    “你在看井。”
    陆寻:“……”
    他们已经开始替他分屋了。
    柳清霜又走到西厢。
    推开门。
    里面灰不少。
    但窗子完整。
    墙也干净。
    “这里做书房。”
    陆寻道:
    “太小。”
    柳清霜看他。
    “你的书放得下。”
    “若以后书多了呢?”
    “再做书架。”
    “若来人议事呢?”
    “正堂。”
    “若人太多呢?”
    “不许来那么多人。”
    陆寻沉默片刻。
    “这真的是我的宅子?”
    柳清霜神色平静。
    “是。”
    “那为何都是你在定?”
    “因为你只会看好不好看。”
    陆寻再次无话。
    赵大夫站在旁边,显然十分赞同。
    柳清霜又看向后罩房。
    “这里可留给青竹。”
    陆寻一怔。
    “青竹要搬过来?”
    柳清霜道:
    “她如今是正式书录。”
    “监察司有她的值房。”
    “但有时整理你的问事记录,晚了可以住这里。”
    陆寻点头。
    “也好。”
    “苏云卿呢?”
    柳清霜转头看他。
    “她有苏记。”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陆寻轻咳一声。
    “我只是觉得,既然分房,总得留一间客房。”
    柳清霜看了他片刻。
    “前院西厢留作客房。”
    “行。”
    陆寻答应得很快。
    柳清霜又道:
    “前院东厢留给护院和杂役。”
    “还要护院?”
    “御赐宅院。”
    “不能谁都踹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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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寻看了一眼被她踹坏的侧门。
    柳清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那门本来就不牢。”
    陆寻道:
    “我什么也没说。”
    “你眼睛说了。”
    陆寻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赵大夫说过。
    如今柳清霜也会了。
    监察司的人,学东西真快。
    ……
    青竹赶来时,周记木行的人也到了。
    二十几个伙计。
    七八辆大车。
    巷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青竹刚走进院子,看见满地木料,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陛下赏的宅子?”
    陆寻点头。
    “目前是木行赏给我的木头。”
    青竹没忍住笑了一下。
    随后取出册子。
    “怎么记?”
    陆寻道:
    “只记三样。”
    “院里原有的。”
    “周记要搬的。”
    “搬完留下的损坏。”
    青竹点头。
    没有把每根木头都编号。
    也没有弄出一堆复杂清单。
    只让周记自己报多少车。
    每车装什么。
    出门时由周记管事和宅中书吏一起看一眼。
    大件不漏。
    宅中门窗、家具不被顺走。
    便可。
    周茂原本以为监察司的人来了,会一根根查。
    见青竹只记这些,反倒松了口气。
    搬运很快开始。
    一根根木料被抬上车。
    木箱也被打开。
    里面有木工工具。
    有账册。
    还有一些已经打好的窗框。
    都属于周记。
    陆寻没有扣。
    只让他们全部带走。
    搬到第三车时,一个伙计忽然从正堂后面抬出一张旧木榻。
    周茂立刻道:
    “这也是我们木行的。”
    柳清霜抬手拦住。
    “放下。”
    周茂一怔。
    “柳大人,这榻是我们……”
    柳清霜走过去。
    看了一眼榻脚。
    榻脚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内”字。
    “内府旧物。”
    “不是你们的。”
    周茂脸色变了。
    瘦管事急忙道:
    “可能是伙计看错了。”
    柳清霜又指向旁边一只木柜。
    “那个也是。”
    再看一只长案。
    “那个也是。”
    三个伙计抬着东西,僵在原地。
    陆寻看向周茂。
    “周东家。”
    “受骗租宅是一回事。”
    “搬走宅中原物,是另一回事。”
    周茂额头冒汗。
    “误会。”
    “真是误会。”
    青竹已经低头写下:
    周记搬运时,将内府旧榻、旧柜、长案混入自家货物。经柳清霜指出,原物留下。
    周茂看见她写,脸色更难看。
    “青竹书录。”
    “只是伙计手快。”
    青竹点头。
    又补了一句:
    周茂称,伙计手快。
    周茂:“……”
    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京中不少人见到这姑娘拿册子就紧张。
    她不吵。
    也不骂。
    只是把你说的话也一并记下。
    周茂当即转身,冲那几个伙计怒道:
    “看清楚再搬!”
    “谁再拿错,扣工钱!”
    陆寻皱眉。
    “别急着扣。”
    周茂一愣。
    “他们犯错……”
    “是不是你交代他们,把屋里的木器也一起搬?”
    周茂脸色僵住。
    陆寻看着他。
    “若是东家说不清。”
    “伙计拿错。”
    “不能全扣在伙计头上。”
    院中几个伙计抬头看了过来。
    周茂被看得脸上发热。
    他确实说过。
    能带走的都带走。
    反正这宅子原来没人住。
    旧家具留着也没用。
    谁知道新宅主会来得这么快。
    周茂沉默半晌。
    “是我交代不清。”
    “这次不扣。”
    几个伙计明显松了一口气。
    青竹把这句也记下。
    陆寻看见后,没有再说。
    他不打算拿一座宅院又开一场查账大会。
    该留下的留下。
    该搬走的搬走。
    该赔的赔。
    事情到今日收住便好。
    ……
    午后。
    院中木料搬空了大半。
    原本被遮住的宅子,终于露出本来模样。
    正堂不大。
    却很方正。
    前院有一株石榴树。
    后院有枣树和井。
    墙角还藏着一丛竹。
    只是长得有些乱。
    青竹看见那丛竹,眼睛明显亮了。
    陆寻道:
    “喜欢?”
    青竹点头。
    “像我的名字。”
    “那留着。”
    柳清霜道:
    “本来也没打算砍。”
    青竹蹲下去看了看。
    竹根还活着。
    等到春天,应该能重新发新叶。
    她忽然对这座宅子生出了一点亲近。
    不像监察司那样威严。
    也不像苏记那样总有人来买布。
    这里以后或许会有书。
    有药。
    有竹。
    也有人在院里喝茶说话。
    她抬头问:
    “宅子有名字吗?”
    陆寻一怔。
    “还要起名?”
    宋砚辞不在。
    若在,一定已经摇着扇子想了七八个名字。
    苏云卿也没来。
    青竹便认真想。
    “问明居?”
    陆寻摇头。
    “像衙门。”
    “清事实?”
    “更像衙门。”
    “归路宅?”
    “像牙行。”
    青竹皱起眉。
    柳清霜站在旁边,淡淡道:
    “就叫陆宅。”
    陆寻看向她。
    “这么简单?”
    “你姓陆。”
    “这是你的宅子。”
    “还有比这更清楚的?”
    陆寻想了想。
    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那就陆宅。”
    青竹低头写下:
    御赐宅院,暂名陆宅。
    陆寻看了一眼。
    “为什么加暂名?”
    青竹道:
    “怕你以后又想改。”
    陆寻沉默。
    青竹越来越了解他了。
    ……
    日落前,最后一车木料出了巷子。
    周记的两匹骡子也被牵走。
    院中彻底空了。
    留下的问题不算少。
    侧门木栓坏了。
    正堂少了半扇窗。
    后院一块地被车轮压坏。
    东厢墙面被烟熏黑。
    周记木行愿出二十两修缮银。
    柳清霜看过后,觉得足够。
    陆寻也没有多要。
    周茂交银时,脸色仍旧不好看。
    但到底拱手道:
    “陆公子。”
    “此事是周记失察。”
    “修缮银已经交了。”
    “胡长顺那边,我们自会追。”
    陆寻点头。
    “周东家。”
    “租宅之前,下一次记得看宅主是谁。”
    周茂苦笑。
    “记住了。”
    他今日损失不小。
    租银未必追得回来。
    木料也搬得狼狈。
    还交了修缮银。
    但至少陆寻没有把他当成私占御赐宅院的主犯直接扣下。
    也没有没收木料。
    事情还能收。
    周茂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陆公子。”
    “宅子修窗、做书架,若需要木料。”
    “可以找周记。”
    陆寻看着他。
    “给便宜?”
    周茂嘴角抽了一下。
    “给。”
    “几成?”
    “九折。”
    陆寻摇头。
    “八折。”
    周茂瞪大眼。
    “陆公子。”
    “你刚拿了我二十两修缮银。”
    “那是你该赔的。”
    “八折是以后做生意。”
    “不能混。”
    周茂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来。
    最终咬牙。
    “八折。”
    陆寻笑了。
    “成交。”
    周茂走出侧门时,神情还有些恍惚。
    今日他明明是被赶出来的。
    怎么最后又谈成了一笔后面的木料生意?
    瘦管事低声问:
    “东家。”
    “真给八折?”
    周茂回头看了一眼陆宅。
    “给。”
    “他没扣我们的木头。”
    “也没把受骗租宅和占宅混在一起。”
    “八折便八折。”
    瘦管事点头。
    “那胡长顺呢?”
    周茂脸色一沉。
    “去京兆府。”
    “拿着租契找人。”
    他今日也算学明白了。
    宅子不是他的。
    不能赖着不走。
    可被骗的银子,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该找谁。
    便找谁。
    ……
    院门重新落锁时,天已经黑了。
    这一次,用的是宅契所附的旧锁。
    柳清霜又让人换了新锁芯。
    钥匙一共三把。
    一把给陆寻。
    一把给赵大夫。
    还有一把,柳清霜拿在手中。
    陆寻看着她。
    “为什么你也有?”
    柳清霜道:
    “方便查看院墙和后巷。”
    “查看一次就够了吧?”
    “以后也要看。”
    “这不是监察司据点。”
    “我知道。”
    “那你为何……”
    柳清霜抬眼。
    “你不愿意?”
    陆寻看着她。
    沉默了两息。
    “愿意。”
    答得很快。
    青竹站在旁边,眼睛眨了眨。
    赵大夫则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只是提着药箱往马车走。
    柳清霜把钥匙收好。
    神色仍旧平静。
    但嘴角像是轻轻动了一下。
    陆寻看见了。
    也装作没看见。
    ……
    回程时,柳清霜没有骑马。
    她坐进了马车。
    赵大夫坐在外面的另一辆车上。
    青竹也跟着书吏先回监察司。
    车厢里只剩陆寻和柳清霜。
    一时间很安静。
    陆寻靠在软垫上。
    忙了一日,确实有些累。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很累?”
    “还好。”
    “脸色白了。”
    “我平时也白。”
    柳清霜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动作很自然。
    手指微凉。
    陆寻整个人却僵了一瞬。
    “没发热。”
    柳清霜收回手。
    陆寻轻咳一声。
    “我说了还好。”
    柳清霜道:
    “你说的话,不能全信。”
    “我今日哪里说谎了?”
    “出门前说不会多走。”
    陆寻想了想。
    今日确实在院里转了很多圈。
    “看自己的宅子。”
    “总得多走几步。”
    柳清霜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陆寻问:
    “饭钱、药钱和住钱。”
    “你真要算?”
    “饭钱算。”
    “药钱问赵大夫。”
    “住钱呢?”
    柳清霜看向他。
    “住钱不用。”
    “为什么?”
    “你当初没地方去。”
    “我带你回去,不是为了收租。”
    陆寻安静下来。
    马车碾过街面。
    车轮声很轻。
    柳清霜看向窗外。
    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陆寻却看了她很久。
    “柳清霜。”
    这是他少有直接叫她名字。
    柳清霜转过头。
    “嗯?”
    “谢谢。”
    柳清霜神色微顿。
    随后淡淡道:
    “饭钱还是要还。”
    陆寻笑了。
    “好。”
    “还多少?”
    “慢慢算。”
    “我怀疑你想拖到我忘。”
    “你不会忘。”
    “为何?”
    “你记账很清楚。”
    柳清霜看着他。
    “那你便慢慢还。”
    陆寻没有再问。
    他忽然觉得。
    有些账,也不必急着一次算清。
    慢慢还。
    便能慢慢来往。
    马车外,京城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陆寻靠回软垫。
    闭上眼。
    没过多久,竟真的睡着了。
    柳清霜坐在对面。
    看着他睡得不太安稳,伸手把车里的薄毯拉过来。
    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
    没有惊醒他。
    ……
    监察司后院。
    青竹已经把今日记录整理好了。
    最后几行写着:
    御赐宅院被周记木行占作仓院。
    周记当日腾空,赔修缮银二十两。
    被骗租银,由周记持契追胡长顺。
    宅中暂名陆宅。
    她写到这里,想了想。
    又添了一句:
    新锁三把。
    陆寻一把。
    赵大夫一把。
    笔尖停了一下。
    最后才写:
    柳清霜一把。
    写完后,青竹看着这一行。
    嘴角轻轻弯起来。
    她没有把这页拿给陆寻看。
    只是合上册子。
    窗外,马车刚好停下。
    柳清霜掀开车帘。
    陆寻还没醒。
    赵大夫走过来,看了一眼。
    “睡着了?”
    “嗯。”
    “叫醒。”
    柳清霜道:
    “不用。”
    她俯身进车。
    一手扶住陆寻肩背。
    将人稳稳抱了下来。
    赵大夫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
    陆寻迷迷糊糊睁开眼。
    发现自己竟在柳清霜怀里。
    整个人一下清醒。
    “我能走。”
    柳清霜脚步没停。
    “晚了。”
    院门内。
    青竹赶紧低头。
    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赵大夫提着药箱跟在后面。
    神色镇定。
    只有陆寻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他想挣。
    又怕真摔。
    最后只能压低声音。
    “柳大人。”
    “很多人看着。”
    柳清霜淡淡道:
    “这里只有自己人。”
    这一句话落下。
    陆寻忽然不挣了。
    夜风穿过监察司后院。
    青竹放在窗边的小册子,被吹开了一页。
    那一页最下面写着:
    陆宅今日腾空。
    像是终于把旧东西搬走。
    空出了一座院子。
    也空出了一处,等人慢慢住进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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