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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规矩不是让老实人一直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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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八章:规矩不是让老实人一直排队(第1/2页)
    十日后。
    榆关边市已经不像刚开那几日那么乱了。
    马棚前仍有人排队。
    货棚里仍有人争价。
    小货道边,驴车、独轮车、三五匹马挤在一处,吵吵嚷嚷。
    可至少,每个人知道该往哪里走。
    马去马棚。
    大货进货棚。
    零散小货走快验道。
    匠人去工牌桌。
    要出关做工的,另写归路凭。
    没人再拿自己挂的木牌直接闯市。
    也没人敢站在棚外卖所谓的“优验号”。
    对牌板上已经挂满了。
    有牌货相符的。
    也有牌货不符的。
    有足尺绢。
    有短尺麻布。
    有实秤盐。
    也有掺砂豆子。
    商人进市后的第一件事,竟不再是抢摊位。
    而是先去对牌板看一眼。
    看看谁家货真。
    谁家货假。
    再决定和谁做买卖。
    韩记青绢已经卖完两车。
    锦顺绢行把剩余白绢全部重新分等,虽少赚了不少,却也没有砸在手里。
    李掌柜如今每天站在对牌板前。
    只要有人说他从前短尺,他就指着后面那张新牌。
    “从前是从前。”
    “如今锦顺也牌货相符。”
    说得多了,脸皮竟也厚回来一些。
    那个牵驴的边商每天都来。
    他没多少货。
    只卖豆子和干草。
    却最爱往马棚凑。
    边军小卒见了他就头疼。
    “你又来看什么?”
    边商拍了拍驴脖子。
    “它想看看今日有没有怀驹的战马。”
    小卒脸一黑。
    “再提那匹马,本月不准你的驴靠近马棚!”
    边商连忙牵驴就走。
    驴倒是不太愿意。
    站在原地叫了两声。
    惹得周围人一阵发笑。
    边市开起来后,连风都好像没那么冷了。
    宋砚辞站在市楼上,看着下面的人流。
    手里的扇子难得没有打开。
    北境风太硬。
    扇子一开,容易被吹走。
    曹端走上来。
    手里拿着一张当日记录。
    “宋公子。”
    “今日不到午时,已经成了二十七笔买卖。”
    “比昨日快了不少。”
    宋砚辞看了一眼。
    没有细看那些数。
    只问:
    “争议多吗?”
    “有三起。”
    “一起是羊皮夹旧皮。”
    “一起是豆袋下面压湿豆。”
    “还有一起,是大雍商人说乌桓马少一岁,乌桓人说是他眼拙。”
    “怎么处理的?”
    “羊皮和湿豆都重分了。”
    “马送郭马官重看。”
    “不是少一岁,是牙口看错。”
    宋砚辞点头。
    “那就好。”
    曹端看着他。
    “你明日便回京?”
    “归路凭写得清楚。”
    “再不走,青竹怕是要派人来拿我。”
    曹端笑了一声。
    “宋公子真舍得?”
    宋砚辞低头看着市中。
    “有什么舍不得?”
    “这里又不是我家的铺子。”
    曹端摇头。
    “你嘴上这么说。”
    “可这些日子,天没亮便来市棚。”
    “收市后还要看对牌板。”
    “真走了,不担心?”
    宋砚辞沉默了一下。
    “担心。”
    “但我不能一直在这里。”
    “边市若离开一个京城来的宋砚辞就不会办了,那才说明前面都白忙。”
    曹端听完,神色认真起来。
    “不会。”
    “前面乱,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如今知道了。”
    “哪里说不清,就写哪里。”
    “哪里走得太慢,就改哪里。”
    “哪里有人借规矩收钱,就把钱写出来。”
    宋砚辞笑了。
    “曹大人学得很快。”
    曹端叹气。
    “被骂出来的。”
    宋砚辞转头看他。
    “这句像何慎。”
    曹端一怔。
    “何大人也说过?”
    “差不多。”
    “看来挨骂确实能让人长进。”
    曹端脸一黑。
    “宋公子明日就走了。”
    “今日能不能少损我两句?”
    “能。”
    宋砚辞很痛快。
    “那从现在开始不说。”
    曹端反倒不太习惯。
    刚想再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不是榆关号角。
    声音更长。
    也更低沉。
    市门外,乌桓骑队缓缓出现。
    前后两队护卫。
    中间是一辆黑顶马车。
    车前挂着乌桓汗王旗。
    曹端神色一凛。
    “阿史那骨都。”
    宋砚辞也看见了。
    “他终于来了。”
    ……
    阿史那骨都没有进榆关。
    直接来到边市。
    车停在市门外。
    他下车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对牌板。
    那二十块“已验可战”的自挂牌,还挂着几块。
    已经不是为了羞辱乌桓。
    而是留作开市最初的例子。
    旁边则挂着大雍锦顺绢行的短尺牌。
    乌桓短绢。
    大雍错秤。
    黑石野市转市告示。
    好的坏的,没偏哪一边。
    阿史那骨都站在板前,看了很久。
    赤勒跟在后面,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那些自挂马牌,如今几乎成了榆关边市最出名的东西。
    每个新来的商人,都要看一眼。
    阿史那骨都却没有发怒。
    他伸手,轻轻敲了敲锦顺绢行那块旧牌。
    “你们连自己的短绢也挂。”
    宋砚辞走来。
    “自己的不挂,别人的也挂不住。”
    阿史那骨都转头。
    “宋砚辞。”
    “你比京城时更像陆寻了。”
    宋砚辞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正使。”
    “夸我便夸我。”
    “不必绕一个陆寻。”
    阿史那骨都笑了起来。
    “好。”
    “今日只夸你。”
    “这边市,比本使想得好。”
    宋砚辞道:
    “正使来,不只是为了夸吧?”
    “自然不是。”
    阿史那骨都看向市中长队。
    “我来问一件事。”
    “你们五清,是为了把买卖做成。”
    “还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排队?”
    曹端眉头微皱。
    宋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阿史那骨都抬手一指马棚。
    “昨日乌桓一队商人,带三十匹马来。”
    “从清晨排到午后。”
    “今日大雍商队带绢入市,也排了一个多时辰。”
    “货少的人有小货道。”
    “货多的人呢?”
    “越守规矩,越要老老实实等。”
    “反倒是想绕规矩的,去野市便快。”
    阿史那骨都看着宋砚辞。
    “野市虽散。”
    “但官市若一直这么慢。”
    “还会有第二个野市。”
    这句话不好听。
    却说中了实处。
    曹端没有反驳。
    这些日子,他最头疼的也是这件事。
    边市越热闹,队伍越长。
    加人。
    加棚。
    都不是一日能解决的。
    郭马官只有几个。
    真正会看马的人,也不是随便抓个小吏就能顶上。
    货棚还能多开。
    马棚却不能胡验。
    宋砚辞看着排队的人群,忽然问:
    “正使觉得该怎么办?”
    阿史那骨都显然早有准备。
    “老商队免验。”
    曹端立刻摇头。
    “不可能。”
    阿史那骨都道:
    “不是所有老商队。”
    “只给有信誉的人免验。”
    宋砚辞看向他。
    “怎么证明有信誉?”
    “汗王担保。”
    “那若出问题,汗王赔?”
    阿史那骨都一顿。
    宋砚辞笑道:
    “正使。”
    “担保两个字,不能只拿来过门。”
    “出了事,也得能落到人身上。”
    阿史那骨都没有恼。
    “那你说。”
    “总不能让一个在这里卖了十次足货的人,第十一次还和第一次来的人排一样的队。”
    这句话一出,附近几个商人都看过来。
    韩掌柜也在。
    他已经连续多次牌货相符。
    每次仍要排队开卷。
    虽说验得比最初快。
    但也确实麻烦。
    乌桓那边几个老皮商也一样。
    他们每次货都没问题。
    却还是要一张张拆。
    有人忍不住道:
    “若每次都从头验,老实与不老实,好像也没区别。”
    另一个大雍盐商也道:
    “我来了五次。”
    “回回足秤。”
    “今日还是排了半个时辰。”
    曹端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阿史那骨都一个人的难题。
    是所有老实商人的难题。
    规矩若只会罚不老实的,却不能让老实人得到方便。
    时间一久,大家也会烦。
    宋砚辞沉默片刻。
    忽然转身走到对牌板前。
    板分左右。
    牌货相符。
    牌货不符。
    每个商队做过几次真买卖,板上都有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韩记的三张相符牌摘下来。
    韩掌柜一惊。
    “宋公子?”
    宋砚辞道:
    “韩掌柜。”
    “你连续几次足尺?”
    “三次。”
    “每次多少卷?”
    “第一次六卷。”
    “第二次八卷。”
    “昨日十二卷。”
    宋砚辞又看向一个乌桓皮商。
    “你呢?”
    那皮商汉话不算好。
    赤勒替他答:
    “乌达。”
    “三次入市。”
    “羊皮都验过。”
    “无霉皮。”
    “无夹旧。”
    宋砚辞点头。
    他让小吏取来两块新木牌。
    一块写:
    韩记。
    一块写:
    乌达皮货。
    下面都添四个字。
    三次相符。
    曹端眼神一动。
    “宋公子的意思是?”
    宋砚辞道:
    “不能免验。”
    “但可以快验。”
    阿史那骨都看着他。
    宋砚辞继续道:
    “连续三次牌货相符。”
    “给守信牌。”
    “有守信牌的,走快验棚。”
    “绢不必卷卷全开。”
    “抽三卷。”
    “皮货不必捆捆拆到底。”
    “随机抽捆。”
    “马不能少看腿。”
    “但可免去重复登记。”
    “只要抽验无误,整批过。”
    韩掌柜眼睛亮了。
    “那能省一半时辰。”
    郭马官从马棚那边走来。
    听完后却皱眉。
    “马不能只抽。”
    宋砚辞点头。
    “马不抽。”
    “每匹都看。”
    郭马官脸色缓了一些。
    宋砚辞又道:
    “但有守信牌的商队,前次已经写过人、来处、马队雇工。”
    “没有变化的,不必从头再写。”
    “只写本次带马多少。”
    郭马官想了想。
    “这个可以。”
    阿史那骨都道:
    “守信牌多久有效?”
    宋砚辞看向他。
    “不是永久。”
    “三次相符得牌。”
    “每次仍抽验。”
    “一次牌货不符,停牌。”
    “故意夹货,撤牌。”
    “若只是路上受潮、生病,主动先改牌,不算骗。”
    曹端听到这里,立刻补道:
    “守信牌不得转借。”
    “不得买卖。”
    “不得代别人夹货。”
    宋砚辞点头。
    “对。”
    他让小吏写下:
    守信不是免验。
    是少等、少写、快验。
    主动改牌,不算失信。
    验出故意欺骗,守信牌作废。
    几行字一落。
    围观商人都议论起来。
    有人觉得好。
    也有人担心官吏会拿守信牌收钱。
    宋砚辞听见后,直接添了一句:
    守信牌不收钱。
    只看前三次实证。
    茶棚旁有人立刻叫好。
    “这个明白!”
    “老实做三次,自然快!”
    “那以后不用找牙头买快号了!”
    被押在榆关的邢三还没正式送走。
    听见这话,蹲在一边把头低得更深。
    他现在最不愿听见的,就是“号牌”两个字。
    ……
    阿史那骨都没有马上答应。
    他拿起韩记那块守信牌。
    翻来覆去看了看。
    “若大雍官吏故意不给乌桓商队记相符呢?”
    曹端脸色一沉。
    宋砚辞却道:
    “对牌板就在这里。”
    “每次验完,买卖双方都签。”
    “乌桓商人也留一联。”
    “够三次,拿三联来换守信牌。”
    “官吏不认,便把三联挂出来。”
    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
    “若商人丢了?”
    宋砚辞道:
    “棚里有存根。”
    “查存根。”
    “若存根也没了,就是官府的错。”
    曹端听见这句,嘴角抽了一下。
    宋砚辞看他。
    “曹大人觉得不该写?”
    曹端叹气。
    “该。”
    “只是宋公子明日便走。”
    “以后挨骂的是我。”
    宋砚辞笑道:
    “曹大人长进快。”
    “多挨两句也撑得住。”
    曹端:“……”
    不是说今日少损他吗?
    阿史那骨都看着二人,忽然笑了。
    “好。”
    “乌桓认守信牌。”
    “但第一块乌桓守信牌,要当众发。”
    “当然。”
    宋砚辞看向那个叫乌达的皮商。
    “今日就验他的货。”
    乌达带来四十张羊皮。
    按普通规矩,要一捆一捆拆。
    今日则按新法。
    先验货牌。
    再随机抽三捆。
    最上。
    中间。
    最底。
    每捆都拆开。
    没有霉皮。
    没有夹旧。
    张数也足。
    货棚小吏当众写下:
    乌达皮货,第四次牌货相符。
    曹端亲自把守信牌交给乌达。
    乌达捧着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用不太熟练的汉话道:
    “以后,少排?”
    曹端点头。
    “少排。”
    “不是不验。”
    乌达连忙道:
    “明白。”
    “验。”
    “但快。”
    周围人笑起来。
    韩掌柜的绢也随即快验。
    十二卷里抽三卷。
    全部足尺。
    其余看封卷、看批次。
    不到从前一半时辰,便准入市。
    韩掌柜拿到大雍第一块守信牌时,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牌贵。
    守信牌不收钱。
    而是他终于发现,老老实实做买卖,真的能换来方便。
    不只是少挨罚。
    是真的少排队。
    他把牌挂在腰间。
    比挂一块玉佩还显眼。
    李掌柜站在旁边,羡慕得不行。
    “我还差几次?”
    小吏翻了翻记录。
    “锦顺重分之后,只有两次相符。”
    李掌柜立刻道:
    “下一车什么时候来都验!”
    “我再不写上等。”
    “是什么就写什么。”
    旁边有人笑道:
    “李掌柜终于不吹了?”
    李掌柜脸不红心不跳。
    “吹话不能换守信牌。”
    “我为何还吹?”
    宋砚辞听见后,也笑了。
    规矩真有用时,人学得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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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守信牌一立。
    边市队伍当日便短了不少。
    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快验。
    但连续相符的老商队被分出去后,普通队伍自然也快了。
    小商走小货道。
    守信商走快验棚。
    第一次来、货多、情况复杂的,走普通棚。
    马仍每匹验。
    货则按风险不同,分开看。
    规矩没有少。
    只是路分开了。
    曹端站在市楼上,看着三条队伍,长出一口气。
    “原来不是人手不够。”
    “是把所有人都塞进一条路里了。”
    宋砚辞道:
    “人手还是不够。”
    曹端:“……”
    “宋公子,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可以。”
    宋砚辞笑道:
    “至少比以前够用一点。”
    曹端终于也笑了。
    ……
    午后。
    阿史那骨都没有立刻离开。
    他亲自看了几笔交易。
    一笔是大雍盐换乌桓皮货。
    一笔是乌桓驮马换大雍铁锅和针线。
    还有一笔,是三名乌桓牧人带来六匹普通马。
    不作战马。
    只作驮马。
    他们很怕被压价。
    一开始不肯入棚。
    郭马官看完后,照实写:
    六匹皆可作驮马。
    两匹牙口偏老。
    四匹正壮。
    价没有按战马算。
    却也没有一口压成劣马。
    大雍一支商队正好缺驮马。
    双方很快谈成。
    两个年老的便宜些。
    四匹正壮的贵些。
    乌桓牧人拿到粮、盐和两匹粗布,笑得满脸褶子。
    他们不会说多少汉话。
    只反复拍着货袋。
    “大雍价。”
    “明白。”
    阿史那骨都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忽然道:
    “陆寻在京城时说,边市是买卖。”
    “不是让人空口套铁。”
    宋砚辞道:
    “正使记得很清楚。”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几名离去的牧人。
    “我原本觉得。”
    “五清是大雍防乌桓。”
    宋砚辞没有说话。
    阿史那继续道:
    “如今看来。”
    “它也防大雍商人骗乌桓。”
    “防乌桓大商压小牧人。”
    “甚至防官吏借号牌收钱。”
    宋砚辞道:
    “规矩若只防一边。”
    “另一边很快就会不认。”
    阿史那点头。
    “是。”
    他转头看向宋砚辞。
    “所以我今日来,还有最后一件事。”
    曹端神色微紧。
    以为他又要提什么难题。
    阿史那却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卷羊皮。
    展开。
    上面不是新条件。
    是乌桓准备的第一月边市试行确认书。
    马按棚验。
    货按牌验。
    价双方认。
    责任分段。
    禁物不入。
    工匠不作货。
    出关做工留归路。
    如今又添一条。
    守信商队可走快验。
    阿史那骨都把羊皮放到案上。
    “乌桓愿照此试行一月。”
    曹端怔住。
    “正使要签?”
    “签。”
    阿史那骨都道:
    “京城时,话写在纸上。”
    “到了边市,马走过棚,货上过尺,野市也散了。”
    “本使看见了。”
    “可以签。”
    曹端心口猛地一松。
    这些日子的疲累,像在这一刻终于落地。
    五清不是只在文华殿里好听。
    它真的让边市开起来了。
    宋砚辞却没有急着拿笔。
    他先把羊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阿史那骨都笑道:
    “还怕本使藏字?”
    宋砚辞道:
    “看清再签。”
    “对双方都好。”
    阿史那骨都点头。
    “好。”
    “你看。”
    宋砚辞看完,指出两处。
    一处写“良马”。
    改为“按棚验等之马”。
    一处写“铁器”。
    改为“铁锅、铁釜、农用犁具,不含铁锭、兵刃及军用器件”。
    阿史那骨都没有争。
    当场让人改。
    改完后,双方签名。
    曹端代表榆关边市。
    赤勒代表乌桓商队。
    阿史那骨都作为乌桓正使见证。
    宋砚辞没有签在主位。
    只在旁边写:
    见试行条文与京城五清相符。
    然后签下名字。
    羊皮一式两份。
    大雍一份。
    乌桓一份。
    签完后,阿史那骨都拿起自己的那份。
    “宋砚辞。”
    “你明日回京?”
    “正是。”
    “替我带一句话给陆寻。”
    宋砚辞一脸警惕。
    “正使先说。”
    “太长我不带。”
    阿史那骨都笑了。
    “告诉他。”
    “边市开了。”
    宋砚辞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
    宋砚辞点头。
    “这句可以带。”
    阿史那骨都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一句。”
    宋砚辞叹气。
    “我就知道。”
    阿史那骨都回头。
    “下一次再议。”
    “本使不在京城和他议。”
    “让他来边市。”
    宋砚辞笑意淡了。
    “这句我不带。”
    “为何?”
    “赵大夫会骂我。”
    阿史那骨都愣住。
    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顺着边市的风传出很远。
    曹端站在旁边,也忍不住偏过头。
    谁能想到。
    在京城文华殿里寸步不让的乌桓正使。
    最后竟被一个大夫挡在边市外。
    ……
    第二日清晨。
    宋砚辞启程回京。
    边市没有停。
    曹端也没有来长送。
    因为市门一开,他便得站在棚口。
    韩掌柜送来一包新绢。
    宋砚辞没收。
    乌达送来两张上等羊皮。
    宋砚辞也没收。
    最后,那个牵驴的边商把一小袋豆子塞上车。
    “宋公子。”
    “这个不值钱。”
    “拿回京喂马。”
    宋砚辞看了看他的驴。
    “你自己不喂?”
    边商道:
    “它吃得太多。”
    那头驴像听懂了。
    立刻冲他叫。
    众人都笑起来。
    宋砚辞最终收下那袋豆子。
    “这个可以。”
    曹端站在市门前,郑重拱手。
    “宋公子。”
    “一路顺风。”
    宋砚辞也拱手。
    “曹大人。”
    “边市交给你了。”
    曹端点头。
    “不会再让牙头替我管市。”
    “军仓车也不会无凭出门。”
    “守信牌不收钱。”
    “对牌板只对事,不吊人。”
    “哪里慢,改哪里。”
    宋砚辞看着他。
    忽然笑了。
    “我现在真觉得,你能守住。”
    曹端也笑。
    “我现在也觉得。”
    车轮缓缓转动。
    宋砚辞坐上车。
    回头时,看见榆关边市三条路同时开门。
    普通棚。
    小货道。
    守信快验。
    马在走。
    货在进。
    人声不断。
    风吹过对牌板。
    一块块木牌轻轻晃动。
    它们不再只是在抓谁说谎。
    也开始替老实人省时间。
    宋砚辞放下车帘。
    “走吧。”
    ……
    回京那日,监察司后院的人都在。
    宋砚辞的车刚停。
    青竹第一个跑出来。
    她先看人。
    再看车。
    确定宋砚辞四肢都在,才松了口气。
    “归期正好。”
    宋砚辞下车,展开补凭。
    “宋某照凭归京。”
    青竹接过去。
    认真看完。
    曹端签名。
    黑石堡韩烈作证。
    归期无误。
    她在归路凭最后写下:
    宋砚辞已归。
    人、尺、五清简本,俱回。
    宋砚辞立刻道:
    “还有豆子。”
    青竹一怔。
    “什么豆子?”
    护卫从车上拎下一小袋豆子。
    宋砚辞道:
    “边市商人送的。”
    “给监察司喂马。”
    赵大夫从里面走出来,看了一眼。
    “监察司没马。”
    宋砚辞:“……”
    陆寻坐在廊下,披着厚衣。
    笑得肩头轻轻一动。
    “没事。”
    “可以煮豆饭。”
    赵大夫冷冷道:
    “你少吃。”
    陆寻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宋砚辞走进院子,把木匣交给苏云卿。
    苏云卿打开。
    两把尺都在。
    边市尺上多了不少磨痕。
    有量地留下的。
    有量绢留下的。
    尺身已经不像出京时那么新。
    却更像一把真正用过的尺。
    苏云卿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痕迹。
    “它量了多少东西?”
    宋砚辞道:
    “短摊位。”
    “足尺绢。”
    “短尺绢。”
    “还差点拿去量一头驴。”
    青竹忍不住道:
    “为什么量驴?”
    宋砚辞把那个牵驴边商的事说了一遍。
    院子里顿时笑开。
    连赵大夫都忍不住偏过头。
    苏云卿抱着木匣,眼里有笑,也有些说不出的骄傲。
    苏记的一把尺。
    真的走到了北境。
    还回来了。
    陆寻问:
    “边市成了?”
    宋砚辞看向他。
    阿史那骨都那句话,在路上放了十几日。
    如今终于能送到。
    “成了。”
    “阿史那骨都让我带话。”
    “边市开了。”
    陆寻没有立刻笑。
    他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轻轻点头。
    “开了就好。”
    青竹问:
    “正使还有别的话吗?”
    宋砚辞看了一眼赵大夫。
    “没有。”
    陆寻眯起眼。
    “真没有?”
    “有也不敢说。”
    赵大夫立刻看过来。
    宋砚辞当即改口:
    “真没有。”
    院子里又是一阵笑。
    青竹把边市试行确认书展开。
    一条一条看。
    看到守信快验时,她眼睛亮了。
    “守信不是免验。”
    “是少等、少写、快验。”
    宋砚辞点头。
    “这是边市后来添的。”
    “老实人不能每次都和第一次来的人排一样久。”
    陆寻接过确认书。
    看了一遍。
    “很好。”
    “规矩若只能让坏人难受。”
    “不能让好人方便。”
    “久了,大家都会讨厌规矩。”
    青竹低头写下。
    赵大夫看他。
    陆寻立刻道:
    “最后一句。”
    赵大夫冷哼一声。
    没有再拦。
    青竹写:
    规矩要让坏人难占便宜,也要让老实人少吃麻烦。
    宋砚辞看着那行字。
    觉得这一路的风沙,都被写进去了。
    ……
    当晚。
    皇帝在文华殿召见宋砚辞。
    没有大宴。
    也没有群臣列班。
    只有岳沉舟、秦峥、姜怀礼、吕文昌和曹端送回的边市确认书。
    宋砚辞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没有夸大。
    也没有遮错。
    假号牌。
    短摊位。
    错秤。
    自挂马牌。
    大雍短绢。
    黑石野市。
    军仓车。
    守信快验。
    第一笔成交。
    一件件落下。
    皇帝听完,沉默片刻。
    “你做得很好。”
    宋砚辞拱手。
    “臣只是看哪里写不清。”
    皇帝笑道:
    “这话如今都成监察司口头禅了。”
    岳沉舟面无表情。
    像没听见。
    皇帝看向那份试行确认书。
    “榆关边市能开。”
    “你有功。”
    “苏云卿的尺有功。”
    “青竹整理的五清简本也有功。”
    “曹端知错能改。”
    “韩烈处置黑石堡果断。”
    “郭马官验马不徇。”
    “都该赏。”
    宋砚辞道:
    “陛下。”
    “还有韩记和乌达。”
    皇帝看向他。
    “两个商人?”
    “是。”
    “一个大雍绢商。”
    “一个乌桓皮商。”
    “他们先拿守信牌。”
    “若没有愿意先验的商人,规矩也立不住。”
    皇帝点了点头。
    “有理。”
    “韩记赐边市信商牌。”
    “乌达那边,由榆关按约记其守信。”
    “不得因为他是乌桓人,少记一笔。”
    吕文昌听完,拱手道:
    “陛下圣明。”
    皇帝又看向宋砚辞。
    “至于你。”
    “想要什么?”
    宋砚辞想了想。
    “臣想休息三日。”
    殿内静了一下。
    秦峥忍不住看他。
    姜怀礼也咳了一声。
    皇帝眯起眼。
    “朕问你要什么赏。”
    宋砚辞很认真。
    “臣在北境吹了一个月的风。”
    “扇子都没开几次。”
    “如今只想回家睡觉。”
    皇帝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准。”
    “三日。”
    “另赏银百两。”
    “这银子不能推。”
    宋砚辞立刻道:
    “臣谢陛下。”
    银子当然不推。
    这才是实在赏赐。
    皇帝看着他那副痛快样子,笑意更深。
    “回去告诉陆寻。”
    “边市五清,第一场成了。”
    “也告诉青竹。”
    “她的简本,北境商人看得懂。”
    “告诉苏云卿。”
    “她的尺,朕会让工部照样做一批边市公尺。”
    宋砚辞拱手。
    “臣领旨。”
    走到殿门口时,皇帝又叫住他。
    “宋砚辞。”
    “臣在。”
    “阿史那骨都可还说了别的话?”
    宋砚辞脚步一顿。
    赵大夫不在这里。
    但他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最后还是老实道:
    “他说。”
    “下次不在京城和陆寻议。”
    “让陆寻去边市。”
    皇帝眼神微动。
    “你怎么回的?”
    宋砚辞道:
    “臣说不带这句话。”
    “为什么?”
    “赵大夫会骂。”
    文华殿安静了一瞬。
    随后,皇帝笑得靠回椅背。
    秦峥也低下头,肩头轻轻动了两下。
    岳沉舟依旧面无表情。
    只是眼底似乎也多了一点笑意。
    皇帝摆摆手。
    “走吧。”
    “这句话不要再传。”
    宋砚辞立刻道:
    “臣明白。”
    他出了文华殿。
    站在宫道上,长长松了一口气。
    边市开了。
    人回来了。
    银子也拿到了。
    至于下一次去不去北境。
    那是陆寻和赵大夫的事。
    和他没关系。
    至少三日之内,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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