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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惊蛰掐灭手里的半截红塔山。
烟头掉在满地碎玻璃的废墟里。滋啦一声微响。火星熄灭。
他转身。
看着身后这群浑身泥水、眼底熬出血丝的警队兄弟。
经过一夜的狂飙突进。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和汗酸味。
防刺服上全是泥浆和划痕。
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变了。
再也不是以前那种缩手缩脚的窝囊样。
“走。”
楚惊蛰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粗粝。
他迈开长腿。军靴踩着残砖断瓦。
大步走向县局操场。
上午八点。龙渊县公安局大院。
雨后的阳光打在操场的水泥地上。有些刺眼。积水泛着白光。
几百名警员列队站好。
没有音乐。没有彩旗。
连主席台上的红色桌布都带着两块没洗干净的黑墨迹。
楚惊蛰走上台阶。
黑色的战术短袖贴着他结实的后背。领口沾着一小块干结的黄泥巴。
他没去掸。
手里捏着一个黄皮文件袋。封口处盖着省公安厅的红色大印。
他站在麦克风前。
没有拍话筒试音。也没有那些冗长无聊的官样开场白。
他直接撕开文件袋的封条。刺啦。
动作粗暴。碎纸屑随风飘落。
抽出里面的两页红头文件。纸张在晨风里抖动,哗哗作响。
“曹闯死了。高明远抓了。”
楚惊蛰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像生铁摩擦。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院。
“压在咱们头上的那块铁板。碎了。”
台下的警员们腰背猛地挺得更直。呼吸加重。胸膛起伏。
“省厅刚批下来的文件。”
楚惊蛰把文件举起来。抖了两下。
“我不念那些废话。”
他直接跳过长篇大论的官衔和表彰词。目光扫向台下。
“李响。”
他点名。声音带着绝对的穿透力。
站在第一排的李响猛地打了个哆嗦。
防刺服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警服衬衫。
他大步跨出队列。
皮鞋踩在水洼里。啪嗒。溅起一朵泥花。打脏了裤腿。
“到!”
李响嗓子有点劈。吼得太大声。脸涨得通红。
楚惊蛰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就是龙渊县公安局的政委。”
他把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曹闯留下的那个烂摊子。你来管。”
他盯着李响那张因为熬夜而蜡黄的脸。眼神冷厉。
“敢贪一分钱。老子亲手扒了你的皮。”
李响愣在原地。
政委。龙渊县公安局的二把手。
他一个被边缘化了八年的刑侦副队长。被曹闯压着干了八年脏活累活。
现在。一步登天。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肩膀上的旧警衔。
手指粗糙。摸着那两道金属杠。手腕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眼眶瞬间红了。血丝爬满眼白。
他死死咬着下嘴唇。牙齿咬进肉里。尝到一股咸腥的铁锈味。
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是!”
李响敬了个礼。
动作太猛。手指戳到了帽檐。军帽歪了半寸。
他赶紧缩回手。有些局促地扶正帽子。吸了吸鼻子。
楚惊蛰没笑。
他目光越过李响。落在后排一个年轻的面孔上。
“陆寒。出列。”
刚分来没几个月的实习警员陆寒。从队伍里挤出来。
他左胳膊还吊着白色的三角绷带。
塔寨案那天夜里。他死死抱着两箱毒品物证。被五个毒贩围着打。
右腿被人敲了一钢管。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
陆寒拖着右腿。走到队伍前面。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到。”他声音不大。透着紧张和拘谨。
楚惊蛰从桌上拿起一副崭新的警衔。
银色的两杠一星在阳光下反光。
他走下台阶。
军靴踩在操场上。咔哒。咔哒。
停在陆寒面前。
“伤怎么样。”楚惊蛰问。声音稍稍放缓。
“没……没断。医生说养半个月就行。”陆寒结巴了一下。
脸憋得通红。不敢看楚惊蛰的眼睛。
楚惊蛰伸出左手。
一把撕下陆寒肩膀上的实习警衔。
刺啦。
粗暴地扔在地上泥水里。
他拿着那副新警衔。亲手别在陆寒的衬衫肩章扣上。
金属卡扣按下。咔哒。咬合死紧。
“破格提拔。”
楚惊蛰右手拍了拍陆寒没受伤的右边肩膀。
力道有点大。拍得陆寒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刑侦大队副队长。”
楚惊蛰盯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
“物证护得不错。以后带队抓人。别光挨打不还手。”
“该拔枪拔枪。”
陆寒站得笔直。
他举起右手敬礼。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眼泪再也忍不住。直接砸在胸口的警服上。
晕开两团深色的水渍。
“谢楚局!”
他吸了吸鼻子。鼻涕差点冒出来。赶紧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弄了一脸灰。
楚惊蛰转身走回台阶。
阳光越升越高。照散了清晨的雾气。
两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开进大院。停在操场边缘。
后车厢拉开。
全是崭新的警服和战术装备。藏青色的布料散发着工厂的浆洗味。
“换衣服。”
楚惊蛰站在麦克风前。
“以前那身带着泥水的皮。全扔了。换新的。”
警员们涌向货车。
没有平日里的散漫和喧哗。每个人拿衣服的手都带着股庄重。
十分钟后。
几百名警员重新列队。
藏青色的新警服笔挺。警徽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亮光。
整个大院换了颜色。
楚惊蛰看着这支重获新生的队伍。
他没多看。转身走向办公楼大门口。
那里墙上挂着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子。上面印着褪色的“群众来信”四个字。
锁头早锈死了。结着绿色的铜绿。十年没打开过。
楚惊蛰掏出后腰的九二式配枪。
倒握枪管。
用纯钢的枪托。对着那把生锈的铁锁。狠狠一砸。
砰。
锁头崩断。掉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把拉开铁皮箱门。铁轴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里面塞满了发黄的信件。有些已经长了黑色的霉斑。
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腐纸味。
这些全是老百姓告高泰明、告龙渊商会的冤情信。
被曹闯和赵立冬死死压在这里。不见天日。
“把这些信全搬出来。”
楚惊蛰吩咐走过来的李响。
“还有档案室里。那些压了十年的陈年旧案。”
“带封条的。全拿下来。”
李响带头。几个刑警跑进大楼。
不一会。搬出几十摞厚厚的牛皮纸卷宗。
沉甸甸的。砸在操场中央的空地上。激起一层灰尘。
上面贴着交叉的白色封条。盖着“封存”的黑印。
楚惊蛰大步走过去。
他蹲下身。双手抓住最上面一份卷宗的白色封条。
那是薛梅失踪案的卷宗。
他大拇指用力一挑。
刺啦。
封条被暴力撕毁。碎纸片随手扔在旁边的水泥地上。
紧接着。第二份。第三份。
马帅案。徐英子案。
刺啦声此起彼伏。白色的封条碎屑落满一地。
楚惊蛰站起身。
摸出那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咔哒。蓝黄相间的火苗窜出。
他点燃了手里那把撕碎的封条纸。
纸张迅速卷曲。发黑。冒出一股刺鼻的青烟。
有些烫手。
他手一松。
燃烧的纸团掉在地上那堆废弃的封条里。
轰。
火光腾起。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吞噬了那些压制真相十年的封印。
火舌舔舐着发黄的纸张。发出轻微的剥啪声。
火光照亮了楚惊蛰冷硬的下颌线。
也照亮了周围几百名警员涨红的脸。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只有纸张燃烧的噼啪声。在操场上回荡。
带着一股烧尽陈年腐烂的痛快。
火堆渐渐变小。化为一摊焦黑的灰烬。
微风一吹。纸灰飞散。
楚惊蛰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转身。
目光穿过人群。
大江穿着那件旧皮夹克。正靠在防暴车的车门边围观。
脖子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滑稽。
他手里抱着那个标志性的粉色保温杯。正拧开盖子。低头吹着里面的热气。
楚惊蛰走过去。
没废话。抬起那只带着干泥巴的军靴。
一脚轻轻踢在大江腰间那个粉色保温杯的底座上。
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大江手一抖。杯子里的热水差点溅出来烫着下巴。
“哎哟。楚老板。你这脚法越来越毒了。”
大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摸了摸被踢的地方。
楚惊蛰没笑。
他盯着大江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双手插进战术裤的口袋里。
“别光看着别人升官。”
楚惊蛰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上了一分罕见的人味儿。
“你和邢凡的事。”
他指了指大江手里的粉色保温杯。
“也该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