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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抽屉里有一个红笔帽(第1/2页)
“住着就行了,写那个干什么。”
房东姓乔,六十几岁,头发在后头挽着,用一个塑料夹子夹住。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我这房子租出去十几年了,没跟人写过字据。”
“住得好就住,住不好就搬,钱一个月一交。”
“你要是不放心我,那你别租。”
“我放心您。”温良说。
“那你还写。”
“我不放心的不是您。”
三月七号,周六,上午九点。
城中村,永安巷十七号,二楼。
这地方他找了三天。
礼拜三下午宿舍点清,东西装了两个纸箱一个编织袋,堆在学校门房。
礼拜三晚上他去看了三处。
一处在城东,一个月二百八,从那儿到学校要倒两趟车,单程五十分钟。
一处离学校八百米,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六。
还有一处在学校后头那条街上,一个月九百,看房的时候楼道里堆着六辆电动车,充电线从三楼垂下来。
礼拜四他又看了两处。
礼拜四晚上他跟班上说了一句话:这个礼拜一晚上八点,永安巷十七号。
说这句的时候他还没签任何东西。
这处是邱大川带他来的。
那孩子他爸在这一片收废品,一片一片走过来的,谁家空着他都知道。
楼是自建的,四层,外墙没有抹平,露着水泥。
一楼是个五金铺子,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红纸。
楼梯在外头,铁的,踩上去会响。
二楼有两间屋,靠里那间空着。
那间屋不大。
一扇窗朝北,木框,玻璃上有一道裂,用透明胶带贴住了。
墙是白的,靠窗那一块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个歪掉的省份。
地是水泥地,扫得很干净。
屋里有一张床。
还有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跟这屋里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它是黄绿色的,桌面上有一层漆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胶合板。
四条腿是铁的,方管,底下套着塑料脚。
桌面底下有一个斗。
那是一张学校的课桌。
“这桌子哪儿来的。”温良礼拜四那天问过。
“上一个租客留的。”乔阿姨说。
“上一个是谁。”
“记不清了。”
“租了大半年吧,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就留了这张桌子和一床褥子。”
“褥子我扔了,桌子扔着可惜。”
“他哪年走的。”
“……这个真记不清。”
温良那天就是站在这张桌子旁边说的那句话。
“四百,我要了。”
“桌子归我用。”
现在是礼拜六上午。
他昨天晚上已经在这屋里睡了一夜。
被子是新买的,二百一十八块,还没拆封套。
“钱我昨天给您了。”温良说。
“给了。四百,还有押金四百。”
“给了钱就该有字。”
“有什么好写的。”
“写清楚谁租的,租多久,一个月多少,什么时候交。”
“再写清楚这屋里原来有什么,走的时候还您什么。”
“哎哟。”乔阿姨笑了。
“你们当老师的都这样吗。”
“不都这样。”
“那你为什么这样。”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桌上那本稿纸翻开了。
那是他从学校带出来的备课稿纸,横格的,边上有一列小方格。
“我这半年遇上过好几回。”
“东西明明有,人说没有。”
“事明明办过,人说没办过。”
“最后能说清楚的,就是纸上那几行。”
“说不清楚的,就是当初没写的那几行。”
乔阿姨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从门口走进来了。
“那你写吧。”
“笔我这儿有。”
“不用你的。”她说,“你写,我看着。”
温良坐下了。
坐的就是那张课桌。
椅子是他自己昨天买的塑料凳。
他从上衣内袋里拿出一支笔。
黑色的水笔,笔杆上有牙印。
不是那支红笔。
他开始写。
写得不快,字一个一个落。
房屋租赁字据
出租方:乔××(永安巷十七号房主)
承租方:温良(江城市第十四中学教师)
房屋:永安巷十七号二楼靠里一间
租金:每月肆佰元整,每月七日前交清
押金:肆佰元整,退租时房屋无损坏则全额退还
起租日:二〇二六年三月六日
屋内原有物品:单人床一张,木框窗一扇(玻璃有裂,租前已有),旧课桌一张
退租时按上列物品交还
写到“旧课桌一张”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停完他把这一行写完了,没有加别的。
“还有一条。”他说。
“什么条。”
“礼拜一晚上,会有学生来。”
“一次多少人。”
“这个我今天说不准。”
“最多的时候呢。”
“……二十几个。”
乔阿姨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这屋装不下二十几个。”
“我知道。”
“那你还写。”
“先写上,装不下是后头的事。”
“先写上您知道这回事,将来楼下五金铺子说吵,您别说我没跟您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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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阿姨想了几秒钟。
“写。”她说。
“学生来看书,我不拦。”
“九点半以后不许在楼道里说话,楼下老周家小孩要睡。”
温良添了两行。
承租方每周一晚有学生来访自习,出租方知悉并同意。
自习时间不迟于二十一时三十分结束,结束后楼道内不得喧哗。
写完他把稿纸转过来,朝着乔阿姨。
“您念一遍。”
“我念它干什么。”
“您念一遍,将来就是您也知道。”
乔阿姨凑近看。
她看得比念得快,念到一半就抬起头了。
“你这字写得比我孙子好。”
“您孙子上几年级。”
“上高二。”
“在十四中。”
温良的笔停了半秒。
“哪个班。”
“(4)班。”
“哦。”
他没有再往下问。
“签字。”他说。
“一式两份,我写两遍,您签两遍。”
“两遍啊。”
“两遍。”
他把第二份也写完了。
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
写第二份的时候他写得比第一份还慢。
乔阿姨在两份的出租方那一栏签了名。
她的字歪,笔画粗,签完在自己名字底下按了一下大拇指。
“老规矩,按个手印。”
“印泥呢。”
“不用,干按。”
“干按不留印。”
“留个意思。”
温良在承租方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字。
写完他没有立刻放笔。
他把黑水笔搁在桌上,从上衣另一个口袋里,把那支红笔拿了出来。
笔帽拧开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
乔阿姨还在看她自己按的那个手印,没有抬头。
温良把笔尖落在自己名字外头。
他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不大,正好把那两个字圈住。
画完一整圈合上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那间屋里什么都没有变。
窗还是那扇窗,水渍还是那片水渍,楼下五金铺子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温良低下头。
他看着那张纸。
在学校里,这半年他画过很多圈。
在花名册上,在通知书上,在作业本上,在成绩册上。
圈里的名字都是别人的。
这是第一次,圈里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手还搭在桌沿上。
红笔的笔尖离开纸面之后,他把手收回来了,收得很慢。
“怎么了。”乔阿姨抬头。
“没怎么。”
“你画那个圈干什么。”
“核对一下。”
“核对什么。”
“核对我这个字有没有写错。”
“名字还能写错。”
温良把红笔的笔帽拧回去了。
“有的人的名字,写了一辈子,最后也没人对得上。”
乔阿姨没听懂这句。
她把她那一份折起来,塞进衣服口袋里了。
楼梯响了。
铁楼梯,一步一响,响得很重。
邱大川上来了。
他一只手扶着一个纸箱,另一只手抓着楼梯扶手。
那个纸箱他抱在胸口,下巴压在上头。
“温老师,门房那两箱我拉过来了。”
“三轮呢。”
“我爸的,停底下了。”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转身又下去了。
第二趟他扛的是那个编织袋。
编织袋里是书,很重,他扛上来的时候脸是红的。
放下之后他没有立刻走。
他靠在门框上喘气,两只手撑着膝盖。
喘了十几秒,他直起身,往屋里看了一圈。
“温老师。”
“嗯。”
“这屋有点冷。”
温良没有答这句。
他从那个刚放下的纸箱里抽出一本书,放在课桌上。
“礼拜一你来吗。”
“来。”
“你没报名。”
“我不报名也能来。”
“谁跟你说的。”
“您黑板上第二条写的,想来的来。”
“上头没写要报名的才能来。”
温良看了他一眼。
“行。”
邱大川走了。
铁楼梯又响了一遍,这一回是往下的。
屋里剩下温良一个人。
乔阿姨也走了。
门虚掩着,外头能听见五金铺子的声音。
他去楼道尽头接了半盆水,拿一块旧毛巾,回来擦那张课桌。
先擦桌面。
桌面上那层灰不厚,一擦就下来了。
漆掉的地方擦不干净,胶合板已经吃进去了。
擦完桌面他擦桌沿。
擦完桌沿他蹲下去擦桌腿。
擦完桌腿他把毛巾在盆里过了一遍,水变成灰色的。
最后他去擦桌斗。
桌斗是那种上头开口、往里凹进去的老式斗,手伸进去看不见里头。
他把手伸进去,从里往外抹。
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
硬的,小的,在最里头的角上。
他把它拿出来了。
是一个笔帽。
红色的。
只有帽,没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