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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6章酒厂出事了(第1/2页)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延安路高架。
陈念薇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上。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我爸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周卿云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湿漉漉的马路上,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
“你爸说得对。有些事,确实是这个理。”
陈念薇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落下轻轻的一声“嗯”。
车子拐进庐山村巷口的时候,雨势渐小。
他在巷口停了车,没有急着熄火,而是侧头看了一眼陈念薇。
“念薇。”
“嗯?”
“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忘。”
陈念薇微微一怔,随即眼眶一热,却硬生生忍住了。
她没有追问“什么事”,也没有说“我等你”之类的话。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车门,撑开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周卿云坐在车里,看着她撑伞的背影在雨雾中渐渐变小。
最后消失在院门之后。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坐在黑暗的车厢里,静了很久。
良久之后,周卿云推门下车,径直走进书房。
写作这门营生,最欺懒不欺勤。
一日不动笔,思路就容易卡壳。
铺了许久的故事脉络,说断就能断。
眼下《解忧杂货铺》已经摸到收尾的关口。
杂货店老板一封封回信,写尽普通人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烦恼。
文字看着是家长里短的絮叨,像裹了一层蜜糖。
可剥开那层甜,里面藏着戳人心窝的良药。
昨夜他改稿到凌晨三点,最后一段来回磨了三遍。
改完直接歪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梦里漫天都是小樽的白雪,杂货店门口立着旧旧的牛奶箱。
远处站着个模糊女人,手里捏着一封没拆的信,静静朝他挥手。
朦胧又怅然。
早上送陈父他们回程,再加上车上和陈念薇说上那两句后。
周卿云只感觉自己心中顿时又冒出不少新的想法。
不留在稿纸之上他浑身不自在。
就这样,他连中饭都没下去吃,直接便在书房内待了整整一天。
沪市秋末,天黑得早。
四点刚出头,天光就慢慢沉下去,屋里暗得快。
周卿云抬手拧开台灯,暖黄的光圈铺开,罩住桌上洁白稿纸和旧钢笔。
又写完一张稿纸,他放下钢笔准备起身活动一下。
桌上座机突然“叮铃铃”响起来。
知道这个号码的都是亲近之人,周卿云也没多想。
直接拿起听筒贴到耳边。
一道沙哑干涩、耗到极致疲惫的声音钻进来。
粗粝得如同砂纸摩擦耳膜。
“卿云……”
周卿云握话筒的指尖猛地收紧,心口往下一沉。
他认识满仓叔这么多年,太熟悉他的语气。
白石村的满仓书记,一辈子嗓门亮,底气足。
就像黄土坡上穿岗而过的西北风。
再棘手的难事,他一张嘴,村委会的土屋子都震得嗡嗡响。
当年白石酒厂头一回酿出新酒。
他站在车间门口扯开嗓子一喊“出酒喽!”,房梁积了十几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就算是赶自己走的那一刻,满仓叔的语气中也没这么失落过。
可今天电话里的声音,像一条彻底干涸的河床。
奔腾的水流早没了,只剩下裸露在外、硌人的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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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字都费着力气。
“满仓叔,怎么了?”
周卿云稳住心神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满仓叔抬手抹脸上的冷汗,又或是在口袋摸索旱烟袋。
想寻一点支撑,却连点烟的力气都快耗光。
许久,他才慢慢开口,语速拖得极慢。
每吐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酒厂……出事了。”
“出事了”三个字轻飘飘掉出听筒,却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紧随其后,是粗重的喘息。
周卿云心底那点侥幸,碎得干干净净。
满仓叔慢慢把前因后果,一桩桩讲给他听。
灌装线出故障趴窝之后,满仓叔急红了眼。
一门心思要保住酒厂,保住全村人的指望。
掏空酒厂全部流动资金不算,还挪用了上海销售公司提前打来的预付货款。
最后咬牙拿酒厂抵押,又从银行贷了一千万。
这么多钱,放在八九年的乡下,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一辈子守着黄土过日子的满仓叔,这辈子都没亲眼见过这么多现金。
但为了自己心中的野望,也为了老书记说的那美好的未来。
硬着头皮签下贷款文书。
纸上一笔签名看着简单,压在肩上,是半辈子的分量。
这些钱中,绝大部分都是投资去做其他的工厂的建设了。
但还有一部分是专门给酒厂用的。
可拿着这笔钱,酒厂难题依旧没能解开。
满仓叔没有海外的渠道,没有外汇额度,买不到日本原厂配套配件。
病急乱投医,听了老书记找来的专家的话,采购一批国产配件凑合用。
周卿云听到这里,闭上眼,心里已经料到结局。
国产配件和进口设备本就适配不足,勉强装上,隐患埋在机器骨头里。
第一批大批量酿出来的白酒全部发酸变质,口感彻底垮掉。
灌装速度折损一半,机器出错的概率翻好几倍。
刚灌装完的一批货,被经销商整单退回。
退货理由简简单单两个字:变味。
订单签好了,定金收了,厂里几百号工人靠着这份工钱养家。
满仓叔退无可退。
被逼到绝境,他搬出大集体时代“人定胜天”的老法子。
指望用人力补上机器的窟窿。
他搬来长条木桌,站在食堂门口开动员大会。
对着底下黑压压的工人高声喊话。
“早年咱们土窑子都能酿出好酒,现在有厂房有机器,还跨不过这道坎?”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藏着压不住的惶惑。
大伙心里清楚,人的力气再大,拗不过机器的规矩。
蛮干救不了酒厂。
可没人敢站出来泼冷水,只能咬着牙连轴加班。
无休止的熬夜,超负荷的劳作,终究酿出大祸。
一名工人连续加班将近一个月,身心熬到极限。
在凌晨三点,一头栽进运转的传送带。
旁边工友慌忙拉人,却已经晚了。
听见这句话,周卿云握着听筒的指节泛白,心里五味翻涌。
他还记得当初离开白石村时,心里曾憋着一口气。
那时候被乡亲裹挟、被满仓叔辜负,被迫交出一手创办的酒厂。
他私下想过,总有一天这群人会走投无路,登门求他出手。
可当这一幕真的到来,他没有半分扬眉吐气的快意。
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